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我與父輩 | 上頁 下頁
二四


  不消說,父親是抱著對治癒的極大期望來住院的。在最初的半個月,因為醫院禦寒溫暖,也因為他的精神好,病似乎果然輕了。那半個月的時光,是我這一生回憶起來最感自慰、最感溫馨的短暫而美好的日月。因為,那是我這輩子于父親唯一一次盡孝床頭的兩個星期。每天,我頂著北風,走四五里路去給父親送飯,一路上都哼著戲詞或歌曲。一次,我去送夜飯時,父親、母親不在病房,而我在露天電影場找到了他們,見他們在寒冷裡聚精會神地看著電影,我的心裡便漫溢過了許多歡樂和幸福,以為父親的病果然是輕了,慌忙給哥、姐們掛了長途電話,把這一喜訊通告他們。父親也以為他的病有望再愈,在看完電影回來之後,激動而又興奮,說他多少年沒有看過電影了,沒想到在冬天的野外看了一場電影,也才咳了幾次。

  然而,三天后下了一場大雪,天氣酷寒劇增,父親不吃藥、打針就不能呼吸,而打針、輸液後,則呼吸更加困難,終於就到了離不開氧氣的地步。於是醫生就催我們父子儘快出院,一再地、緊鑼密鼓地催促著出院,害怕父親在醫院的床上停止呼吸。父親也說:「不抓緊回家,怕『老』在外邊。」這就結束了我一生中不足一個月的床頭盡孝、補過的日子。

  回到家,農村正流行用十六毫米的電影機到各家放電影的習俗,每包放一場十元錢。電影是當年熱遍天下的《少林寺》,我們一家都主張把電影請到家裡,讓父親躺在床上看一場真人能飛簷走壁的《少林寺》。看得出來,父親也渴望這樣,可把放映員請到家裡時,母親又說:「算了吧,有這十塊錢,也能讓你父親維持著在人世上多活一天呢。」這樣,我們兄弟姐妹面面相覷,只好目送著那個放映員和他的影片,又走出了我家大門——這件事情,成為我對父親懊悔不迭的失孝之一,每每想起,我的心裡都有幾分疼痛。

  給父親送葬的時候,我的大姐、二姐都痛哭著說,父親在世時,沒能讓他看上一場(僅一場)他想看的電影,然後她們都以此痛駡她們的「不孝」;我看見哥哥聽了這話,本已止哭的臉上,變得慘白而又扭曲,淚像雨注一樣橫流下來。於是,我就知道,這件事情在我哥哥和大姐、二姐心裡,留下懊悔的陰影也許比我的更為濃重。而獨屬於我的頓足的懊悔,則是在一九八四年國慶,我沒有給新婚的妻子買一套衣服,沒有買一樣禮物,用借來的一百二十元錢打發了我的婚事,打發了妻子一生僅有一次的婚姻。當我領著毫無怨言的妻子第一次回家看望父母時,正趕上中秋突來的暴寒陰雨,父親突然病危,使家裡一天一夜慌亂不止,請醫抓藥,輸氧熬湯,一家人不敢離開病床半步。

  那一夜陰雨剛過,天空有些放晴,我家上空的星月清冷而又稀薄,屋子裡充滿了寒涼和對父親的擔憂,大家連走路說話都慢步輕聲,似乎生怕驚了父親微弱的呼吸和細弱的魂魄。終於到父親的病情有些緩解,大夫把我和母親叫到另外一間屋裡,說父親的身體太虛太弱,需要一些貴重藥品的滋補。問:「家裡還有錢嗎?」母親搖頭。而我這時,把頭深埋在自己懷裡,很久沒有一句言語。望著我們一家,大夫長歎一聲,以他特有的職業語氣說:「只要二叔(我父親)活著,你們家怕不會有好日子過;你們家要日子好了,二叔也能多活幾天。」不知道這位在父親生病期間盡心盡力的鄉村大夫,那時候是對父親生命將盡的判斷,還是對我家——世界上一個普通農民家庭生存的一種總結。

  說完,他們就又到父親床前去了,而我卻不知為什麼站在那兒沒動。站在那兒,腦子裡嗡嗡嚶嚶,似乎從大夫的話裡,預感到了一種不祥。說不上在那兒站了多久之後,我獨自從屋裡出來,孤零零地立在寒夜裡,抬頭望了一下冰色的天空。突然,我的腦子如天裂樣劃過一個念想,那可怕的念想如流星樣一閃而逝,帶著轟鳴,帶著劇烈的光電,在我的頭腦裡砰然地炸響——我一點兒都不知是為了什麼,完完全全是猝不及防,我腦子裡又重複了半句大夫說過的話:「只要二叔活著,你們家就不會有好日子過……」我如果把大夫那完整的一句話重複完整也就好了,如果把這話裡存儲的別的含義想想也就好了,可當時,那半句話在我腦際戛然而止,如冰凍一樣結在了我的腦際。明確說,停在我腦裡的不是那話,是那話最直接的含義——「只要父親在世,我們家(也許就是我)就不會有好日子過。」

  或者說,那含義就是我對父親故逝的一種預盼,對父親長年有病受到拖累的一種厭煩,一次逆子私欲的無意識表白。那時,當我立馬意識到我腦裡閃過大夫那半句話裡,似乎有「我希望父親早一天離開人世」的含義,似乎「想以父親的死來換取我們家(我)的好日子」時,我頓時木呆震驚,身上有了一陣冰冷的哆嗦,叮噹著從我頭上朝腳下轟鳴響去。仿佛害怕父親能夠聽到我的念想,害怕母親和大哥、姐姐們突然出來,看見我內心的罪過和卑劣,我慌忙從院落往宅後的空院躲去。

  那所空宅院落裡,那所父親在我當兵後因每夜走動而再次染疾的空院裡,潮濕而陰暗,寂靜而神秘。多半落葉淨盡的桐樹和椿樹,淡影婆娑,梢葉微動;濃厚的濕氣和腐氣,有聲有響地在空院裡滾去滾來。立在那空院的中央,我仿佛被孤零零地推到了寒夜裡無邊無際的山野或海的中間,渾身都漫溢著孤獨和寒涼。想著我那一瞬間產生的卑劣、罪過的念想,為了懲戒我自己,我朝我臉上狠命地打了一耳光,接下來,又用右手在我臉上、腹上、腿上往死裡擰著和掐著……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老天好像要讓我自己給自己的心靈上留下永久的懲罰一樣,他行使了他權力中的召喚和應驗,在我對我父親有了那一念之間的罪惡想法的兩個月後,便把我的父親召喚去了。讓我的父親,永遠地離開了母親,離開了我們兄弟姐妹和他的那些如親子樣孝順的侄男和甥女,及他苦戀著的這個活生生的人世和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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