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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寂冷的光亮

  我開始了寫作,並堅定日日地寫著。

  白天到幾裡外的高中讀書,晚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構思我的故事。星期天下地勞動,到了晚上就點上油燈,伏在一張陳舊而破損的帶抽屜桌上,寫著我的關於階級鬥爭和地主、富農、貧農,以及剝削與被剝削、反抗與被反抗,還有遠離家鄉之後,主人翁去找共產黨的那部長篇故事。

  寫作成為我生活的秘密,使我感到在那青春年代裡,我比別的同學和鄉村的人們,都過得充實和多了一份願念理想,似乎在生活中比別人有著更多的一束遙掛在未來的光明;使我覺得,正因為文學的存在,才有了我那時活著的意義,才有了我文學的昨天、今天,和可能是灰暗而艱澀的明天。

  就是到了今天的景況,我的寫作或好或壞,已經寫有五百余萬字的作品時,所有的記者見我都會千篇一律地問我世界上對我影響最大的作家是誰、作品是什麼時,我都是認真地答道,對我影響最大的作家是張抗抗;影響了我一生的作品,是張抗抗的《分界線》。

  必須承認,我確實從心裡對抗抗大姐,充滿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激之情。

  歲月如同有用無用的書紙,日子是那書紙上有用無用的一些文字。就這麼一頁一頁地掀著,仿佛我寫的無意義的小說一樣,到了我把那部長篇故事寫到三百余頁時,因為大姐的腰痛日益加重,因為家裡確實需要有人幹活,需要有人去掙回一份維持油鹽藥物和零用的錢來,在高二期間,我讀了一個學期,便輟學回家去了。那年我還不到十七歲,在家待了數天,把我的被子、衣物,還有正在寫作中的小說書稿,一整一捆,就到了幾百里外的河南新鄉,打工去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為辛苦的歲月,每每提起,都會唏噓掉淚。

  我有一個叔叔,是我父親的親弟,他遠離家鄉,在新鄉水泥廠裡做著工人。因為他在新鄉,也就首先介紹我大伯家的老二孩子,名叫書成的我的叔伯哥哥,在新鄉火車站當著搬運工人,把從火車上卸下的煤或沙子,裝進加長加高過的架子車上,運往三十多里外的水泥廠裡;起早貪黑,一天一次,一次一噸,一千公斤,六十多里路,能掙四到五元。因為哥哥在這兒幹著,我也就到這兒做了一個搬運工人。

  我比哥哥個兒高些,卻沒有他那樣對人生和搬運的耐力。每天天不亮時,我們弟兄就早早起床,拉著空車,快步地往三十里外的火車站去,每人裝上一噸煤或沙子,然後再緩慢地如牛一樣,拉著重車回來。在平和的土道上,我們步履蹣跚,徐徐而行;遇到了上坡,無論坡陡坡緩,我們都把一輛車子放在坡下路邊,弟兄兩個合拉一車,在那坡道上走著「S」形的路線,盤爬著自己的人生。送上一輛,回來休息一會兒,再合拉另外一輛。

  夏日時候,天如火烤,汗如雨注,好在那時,路邊常有機井澆地,渴到難耐之時,我們就趴在路邊田頭,咕咕地狂飲一氣,如馬如牛,如沙漠駱駝,喝個痛快。到了午飯,我們就總是趕到某一機井口上,吃著四兩一個,因為堅硬形長被我們形容為「杠子」的饃饃。每次,喝著路邊的生水,吃那杠子饃饃,我和我哥,都能一口氣吃上兩個,八兩重量。

  起初,我拉不動那上噸的煤車、沙車,吃不下那兩個杠子饃饃。哥哥替我著急,除了每遇上坡,都要替我拉車以外,還要在路邊吃饃時候,從他車把上吊的一個袋裡,給我摸出一塊烏黑的鹹菜塊兒。他咬下一口,有三分之一,自己吃著,把那三分之二烏黑的鹹菜,遞到我的手裡,讓我就著鹹菜,就著路邊河水,去吃那堅硬的杠饃。這樣過了一段日子,看我能吃完那八兩饃了,哥就不再給我準備鹹菜,而只準備一些最為淡白深刻的關於人生的話兒。

  他說:「連科,你還回家讀書去吧,讀書才是正事。」

  他說:「不讀也行,讀多了也不一定有用。」

  他說:「明天週末,我們回去洗個澡吧。洗個澡,明天你好好睡上一覺。」

  我在每週的周日,都會好好睡上一覺,把前幾天透支的力氣,設法兒補將回來。可是,我哥讓我睡覺,他卻仍在星期天裡,還要到火車站上再多運一趟煤或沙子。

  我和我哥,是住在水泥廠的一間宿舍房裡。周日這天,哥哥拉著車子走了,我就躺在空蕩蕩的屋內,有些絕望地望著天花板和天花板上掛的蛛網,還有蛛網上一天天長大的一隻蜘蛛。這個時候,我就想起了我那寫了幾百頁書信橫格稿紙的長篇小說,它孤苦伶仃,和行李一塊,從老家隨我到了新鄉,可我卻再也沒有為它續寫過一字一頁,再也沒有寫出過一段情節或一個細節。

  就這樣過了兩個多月。有一天,我叔看我走路時一個肩高,一個肩低,身子也有些歪斜,問我怎麼會這樣走路。我說本來就是這樣走路。我叔伯哥哥,卻把頭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說,是拉車拉的。說因為架子車中的轅帶,每天都要狠狠地勒在肩上,要用盡吃奶的力氣向前拉著,那肩膀也就自然向下墜了。

  說完這些,我叔沒有再說什麼,眼眶裡有了淚水。

  三天以後,我叔不讓我再到火車站上去當那搬運工人。說掙錢再多,也不再去了。說一旦累壞了身子,他會一生對不起他的哥嫂,我的父母。經過叔叔托人周旋,還請人吃了兩次飯店,喝了一瓶白酒,說通了讓我到水泥廠的料石山上,和別人一道打風鑽、炸料石,然後再把料石裝上小型火車,運往山下水泥廠裡。因為炸那料石有些危險,被石頭傷後流血或被啞炮碎骨,甚或炸亡的事情,每年每月,都時有發生。為了安全,叔也不讓我哥去做那搬運工了,讓他和我一塊上山,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我們弟兄就賣了各自的架子車,到水泥廠的料石山上,去做了那裡的臨時工人。料石山脈,離水泥廠有三五里,小罐火車,上山時用鋼絲捲揚機把幾十個空罐車廂拉將上去,待裝滿料石,再利用下坡的慣性,把那罐車迅速而有節奏地放下山去。在那山上,臨時工們分著幾撥,有人專門打鑽放炮,有人專門把料石裝上鐵皮板車,再推幾十米或者上百米,裝上罐車,還有人負責專門把罐車往廠裡放運。剛上山的新手,由於不熟悉勞作景況,都會讓你幹上三天放罐的輕活。三天之後,你都熟了,再去幹那搬石頭掄錘,到崖壁上撬石放炮的險活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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