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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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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記憶裡,對知青們沒有愛恨,也沒有什麼美好與羞醜,更沒有激情和所謂的無奈。只是覺得,那是那個年代的一樁事情,就像季節中的一場風雨,來就來了,去就去了。記憶猶新之時,令人痛惜之事,是一九七五年還是哪一年裡,村頭的河灘地上,要槍斃幾個犯人。其中之一的是個男的農民,他的死與知青有關。說他翻越知青點的院牆,企圖強姦一個女知青。雖未得逞,但卻罪大惡極,十惡不赦,也就只能將他認真斃了。 槍斃那天,人山人海,廟會一般,先在附近各村進行了一番遊行,讓犯人們都站在卡車兩側,反綁了雙手,胸前掛了紙牌,上寫罪犯的人名、罪名,如欲要強姦女知青的那個年輕農民,他的黑墨名字上,畫了鮮紅的墨水紅叉,名字之下,又寫了「強姦犯」三個大字。後背上還如戲臺上的死刑犯樣,插了木牌,寫了他的人名、罪名。 人山人海。遊行的卡車,從人群中緩緩過去。 人山人海,人們都把堅硬的泥巴、石塊,投到那所謂的「強姦犯」的臉上、身上,而不去投那也要槍斃的殺人犯和放火偷盜犯的人的臉上。 也就認認真真地,將他斃了。 幾聲槍響之後,一切又歸於風平浪靜,和雨過天晴後一模一樣。 待那河灘地上的人潮退去不久,我和幾個同伴去槍斃人的現場找著看了。確實看到,沙地上有著一些血跡,就像一些黏稠的渾水,浸染了沙地上的沙土。也就有些惘然,有了對知青們的驚恐和敬而遠之。因為,就此之前,在我們鄰村的一個知青點裡,有著一樁同樣的事情,只是角色倒了過來。是個男的知青,強姦了村裡一個女孩子,十六七歲,她去地裡割草,被知青騙到屋裡生生奸了。事情的結果,是那女孩從知青點裡哭著出來,就在村頭投河自殺。而那男的知青,聽說女的死了,也就連夜逃出村莊,回了城裡。女方父母,為此痛哭不已,葬了女兒,也曾上告政府,可政府並沒有因此施法而進城抓人。 更是沒有,把那男的抓來判了。 那男的知青是強姦成的,且鄉村女孩還已死去。人命關天,對那男的知青,卻並未怎樣有個說法。只是政府的幹部陪著男的父母,從城裡來到鄉下,作賠了一些錢物。還有,世界上最為真誠的一種臃腫的道歉。然在半年之後,有了同類事情,犯人身為農民,雖為強姦未遂,人卻猛地一下,轟然斃了。 那一天的黃昏時分,河灘上流動著夏天的悶熱和潮潤的水汽。我們那些半大的孩子,寂寞地站在做過刑場而熱鬧過後的河灘上的一灣空曠裡,就在那灣空曠之中,我開始對這個世界有了一種更為複雜的困惑;對那些知青,也不再存有仰視和羡慕,而且還生出了一絲怨恨,深藏在了自己的內心。從此,記住了他們在村裡的不勞而獲和偷雞摸狗,記住了他們在我們鄉村如度假一樣的生活。不太明白,我們鄉村本就田少糧少,革命、時代和偉人為何還要派這些城裡的孩子,到這兒禍害鄉村的人們。也就盼著他們趕快離開,回到他們家裡,讓城市和鄉村,兩相疏離,彼此平靜,相安無事。 也就在我不慎的一天,他們果然走了。 那個暑假,我去了洛陽舅舅領的一個建築隊裡,搬磚提灰,做小工掙錢,以補家缺之用。可在暑假之後,回到村裡,也就冷丁兒聽說,知青們轟然走了,像聽說了風吹雲散一樣。像風吹必然雲散一樣,並不覺得,對他們離去有什麼驚異。然在那天夜裡,卻總是想著知青們走了,村裡又歸了平靜,還不如他們不走,總會有著事情的生髮。 那一夜,我反復記起,有個姓黃的知青,女的,在我們家吃著派飯的時候,母親給她烙了一個蔥花油餅,把那油餅十字切開,一分為四,而她卻是唯一一個沒有把那油餅吃完的人。 她吃了一半,還剩著一半。 她去吃飯的時候,我依然在門外的石頭上等她吃完離去。可等了不久,她就從我家推門出來,看看左右,徑直朝我走來,什麼也沒說,遞給我一塊紙包的油餅。原來,她在我家只吃了油餅的四分之一。知青走了,讓我總是想著她的模樣,和她給我那一塊四分之一的油餅。來日裡下田幹活,我抽空去了知青點的幾間空屋,以為能找些什麼,結果卻是一片的狼藉空蕩,如同風吹雲散之後的一地柴草雞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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