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我與父輩 | 上頁 下頁
三


  這時候的問題不僅是我寫了什麼或者沒有寫什麼,更直接的問題是,在寫作期間我遇到了千家萬戶也都遇到的事——新買的房子要讓位給一條新修的路,新寫的書寄往所有的出版社和雜誌社,回話都是一聲「對不起」,加之那兩年,二〇一一年和二〇一二年,腰病重到三天兩頭跑醫院,頸椎只要舉頭就需要一個醫療頸托把脖子硬生生地撐起來。人真是灰到烏雲凝固一模樣,生活和生命,最得體恰切的說辭是,不死也不活。

  真的累極了。

  有時果真想到了死。

  想到若死了家人的一片哭聲和家人外的一片暗笑和竊喜,也就覺得還是堅決、堅決地活著好。然後就遵著父親臨終前的言外之囑託,在二〇一二年春節回到家裡過年去,準備著任憑家人和那塊土地的奚落、批評和謾駡。然而那一年,一家人的春節卻過得意外的平靜和溫馨。去走親戚時,越過河水的流淌聲,如我少年時在田野狂唱的歌聲一模樣;和母親、哥嫂、姐姐們,一同看著《還珠格格》連續劇,吃著春節的餃子和炒菜,直到過了大年初五離開家,那塊土地和家人,都沒有對我和寫作說出一句品評的話。然終於年是過去了,該再次離家走去了,到這時哥哥才溫和地帶著一種苦笑哀求一般說:「你可以寫點兒別的東西嘛!你可以寫點兒別的東西嘛!」到我開車走上要回北京的高速公路口,去送我的外甥才替他外婆喃喃道:「舅——我外婆讓我替她交代你,說人不寫東西也可以過日子,你沒必要吊死在寫作這棵老樹上……」

  我真的是要吊死在寫作這棵老樹上。

  我知道我背離著父母、哥嫂、姐姐和村人們的初願走得太久、太遠了,就像少年出逃的一個野孩子,雖在夢中經常回到生他養他的家和村落裡,可他到了年過半百、歲至花甲,因為精疲力竭要返回故里補給和養老時,他找不到他的家在哪兒了,找不到生他養他的村莊和土地到底在哪兒了。不是家和土地丟棄了他,是因為他走得過久、過遠弄丟了家。這一如一個年少洗禮而為信徒的人,因為一直外出沒有碰到教堂或清真寺,也很少踏進廟宇和道觀,雖心裡總是有神並日日時時敬著神,可歲月讓他忘了廟或教堂是什麼樣,回家時他心裡有神也認不出教堂和廟的那種建築了。

  不是教堂把信徒棄絕了,而是信徒把教堂弄丟了。

  談論故鄉是很輕淡的一件事,哪怕可以說出有家不能回的故鄉才是故鄉。我有家。我家所在的故鄉從來沒有棄絕我,每次回去幾乎所有人都一臉粲然迎著我,甚或他們都以我為驕傲。可是我,從來不願也不敢讓他們知道我用筆在每天做什麼。我是那塊土地的內奸和逆子。他們之所以在我每次回去時都還對我笑,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是那塊土地的出賣者。

  我聽說,抗日戰爭時,在東北的一個村屯裡,曾經有一個漢奸靠出賣親人好極地活著並過著好日子。據說他每次以生意和趕集的名義,到城裡給日本人遞送情報後,回來都帶回許多當時難買的小件商品分給村人、鄰人們。村人、鄰人們,也都把這漢奸當成村屯和東北土地上最好、最善良的人,直到抗日戰爭勝利他被槍斃後,土地和村屯裡的人,都還不相信他是一個奸人、逆子和出賣黑土地的人。

  我常想,在我的故鄉、土地、親人裡,我是不是也是那個靠出賣土地而獲取了名利並把日子過得不錯的人?以至於自己把家和土地都賣盡、弄丟了,那塊土地和家,總還敞開著大門等我回家去。這仿佛一輛出門去接送兒子回家的車,車都被那個兒子賣掉了,那開車的人還在四處尋找著他要接回家的人。實在地說,我每年都回家。每年都回家很多次。我回家我所有親人、鄰人、村人都知道我回了家,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沒有真正如早年一樣回到家。我人是回到了那塊土地上,但我的魂靈卻隱隱遠遠飄在那隅村落的田間和上空。我不願讓村人、鄰人知道我在外面都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寫了什麼書,就像那個東北屯村的賊奸不願讓村人知道他在城裡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

  所以說,這些年我回家面對母親、兄嫂和所有的親人,不僅總是溫順沉默,且多還面帶微笑而沉默,總是不斷地為了點頭而點頭。無論別人說什麼,我都裝出一副虔誠聆聽的樣子。然而我知道,我和那塊土地已經隔著一堵被我豎起並只有我能看見的牆。這堵隱牆的存在不是他們的錯,是我成了他們的逆子、賊盜和奸細,也才有了這面極其堵人、堵心的牆。我總是在執拗地做著不該做的事。在一條逆行的路道上,我走得過遠或太遠,以至於我再也沒有能力真正返回到那個村落和土地去,且我也知道我的家人、村落還都必須要生活、生存在那塊永遠不動、永遠不變的土地上,而我可能會在已經過遠、太遠的路上繼續走下去。

  世界是不變的,物事也是不變的。在我以為世界和物事都是永恆不變時,世界和物事其實也在悄然變化著。就在不久前,我又為了歇息、補養回到了父親說的「回來了……吃飯去吧……」的那個村落和那個家,一家人吃了晚飯都在悶熱中,因為沉默像霾黑一樣壓在屋子裡,父親的遺像又總在桌上盯著我們看,於是母親、哥嫂和姐姐們,就都始終不說話,都低頭看著眼前的腳地和每個人的鞋尖。就這時,時間也許僅僅過了幾秒、幾十秒,也許轉瞬就過去了一年、兩年、上百年,為了爭取從這時間的束縛中間掙出來,哥哥首先開口說了話。

  哥哥問我道:「連科,你今年都已六十歲了吧?」

  我驚了一下笑笑說:「從當兵離家算起來,我已走了四十年。」

  然後大家就都驚著了。

  沒人敢相信我已經遠行外出了四十年,如同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已花甲六十歲。大家都被這「四十」和「六十」擊中了,仿佛被突如其來的棍子擊中了頭顱又不敢相信這突來的襲擊和災難,可從歲月的裂隙流出來的血,又在說明、證明著這一切,到終於再用沉默來認同了歲月和時間後,哥哥又如父親一樣用囑託的語氣對我說:

  「你都六十了,讀了不少書,以後你在外面想做啥你就做些啥吧。」

  母親說:「我已經八十五歲了,你在外面寫啥都行,只要注意身體,只要每年都回來看看我和這個家。」

  然後……然後呢,忽然我一身輕鬆,又無言語,仿佛真正久別的人重逢一定無言樣。仿佛一個教堂的建築認出了行遠歸來的信徒後,用一磚一瓦、一木一檁和牆上的一物與一畫,把它的兒女擁抱在懷裡,且不讓它的兒女走進懺室去,只讓他坐在教堂最中央的位置上,歇息、平靜、思考和呢喃,並且對那信徒說,如果你要繼續朝外走,想要走更遠,那這教堂願意起腳永遠跟在你後邊,這樣你就不用擔心你把家給走丟了。這樣無論你去哪兒,走多遠,你家和你家的土地永遠都在你的腳下和腳後邊。

  二〇一八年十月五日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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