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一三七


  司馬藍有些忍無可忍了,呸一下,把一口吐沫吐到那人的腳面前,極鄙視地給了那人一白眼,把手放在死屍的嘴上了。村長死了可他的嘴卻還張著,唇上沒有半點軟,青青硬硬像是水缸口的冷沿兒,他的牙是緊緊地咬在一起的,啃了一枚紅銅元。他的手把那銅元從牙上碰掉了,叮噹一下,他以為村長會折身坐起來,可村長到底沒有折身坐起來。他想只要棺材裡哼一下,哪怕從鼻子或嘴裡呼出一絲熱氣兒,他就驚叫一聲跑出靈棚去。可村長沒有動,沒有呼出一絲熱氣兒,躺在棺材裡,就像穿了衣服的一條青石碑,於是他的手就放在那嘴唇上不動了。他感到了村長露出來了牙齒像他光腳踩在玉蜀黍粒上一樣硌著他的手。他把手往上輕輕抬離一條縫,感到了他手上的冷汗把他的手掌凍在了村長的黃色門牙上,分開時發出吱吱的聲音來,像把凍在地上的一領草席揭起來。那聲音使他的心裡轟隆一響,就又立馬聲斷音止了,他又平靜下來了。他朝著對面那人笑了笑。他忽然笑得溫柔而又甜嫩了,就像最終過去了一座沒人能過的獨木橋,他在年幼時的一個冬夜首先過去了,坐在對岸發出的笑永生永世沒有人能體會到他的快樂和愜意。

  這時候,月亮自村胡同裡走出來,到了村中央,從靈棚口照進了靈棚裡,加上房上、樹上、牆上、路上和山脈上不化的白雪,靈棚裡的兩堆火雖然成燼了,可靈棚裡反而更加融融明亮了,充滿了柔美細潤的光。棺材的影子,在月色中像一塊黑紗布。將盡的草香,味兒粉粉淡淡,在寒涼的月光下一線一線地飄。積雪白烈的青冷,從村外流進村子裡,在靈棚口和死屍的黑涼氣息碰在一塊,靈棚下就黑白分明地卷著一股半腐半冰的混合味,還有冬小麥的清新味,槐木柴燼上浸出的槐油味,能聽到那幾種氣味走到一起的碰撞聲,能聽到月光和雪光在一起的嘰喳聲,還有村外小麥苗在雪下的舒筋動骨的響動聲。

  司馬藍把手從棺材裡抽將出來了。

  他慢慢地抬起了頭。

  他看見在靈棚口站了十幾個人。剛才捉迷藏的要尋找的森、林、木、四十、五十、六十、杜樁、杜柱、柳根、楊根、杜岩和竹翠都癡呆呆地立在靈棚前的月光裡,莫名其妙地望著他。他說我敢摸村長的腳、手,還有他的嘴。他說剛才我的手凍在村長的牙上了,揭手時吱啦一聲,嚇了我一跳。他說你們誰要敢和我一樣把手伸進棺材摸一摸,誰就不怕死了,不怕病了,得了喉病一說一笑也就過去了。

  沒有人接搭司馬藍的話。大家都默默地站在棺材頭。

  真的呀,司馬藍說,我爹說的呢。我爹是村裡的村長了,你們還不信?

  依然是月光有聲的靜。

  司馬藍說,森哥,你來摸一摸。

  司馬森就過去把胳膊伸進棺材裡。

  司馬森把胳膊拉回來,說我摸著村長的耳朵了,村長的耳朵硬得就像瓦片兒。

  林哥,你過來摸一摸。

  司馬林就踩到棺村這邊的板凳頭兒上,摸了說村長的臉就像瓦盆兒。

  木哥,你也摸一下。

  司馬木說村長的鼻子和河灘的石頭一樣兒。

  就都魚貫著去摸了。只有司馬鹿立在供品邊上嚇得嚶嚶泣泣哭。柳根說只有你家的鹿不敢摸。森、林、木說,他才三歲呢。司馬藍就說,等村裡明年誰死了再讓他摸吧,那時他就又長一歲了,孩娃們就都大度地同意了。司馬鹿水嫩的哭聲流水一樣斷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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