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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村長的死屍停放在村中央的皂角樹下,搭了草棚,圍了草席,像在村中央十字路口蓋了一間大草房。下了一場雪,滿山遍野都是皚皚的白。凍裂了水缸,凍破了面盆,昨夜洗過的碗放在案板上,到早上吃飯時,那碗結在案板上拿不下,用力一掰,一打碗嘩啦就碎了。還有柳根爹喂的牛,下半夜還在槽裡吃著草料,來日到牛圈一看,牛卻死了。

  凍死了。

  還凍死了幾隻羊,幾頭豬。

  這一年委實冷得稀少。拐子村長杜桑的死屍倒是享了天福,一點兒沒腐壞,凍得手還是手,腳還是腳。終於是各家都領著孩娃在屍棚裡睡了一夜,到了臘月十九,各家輪盡了,沒人再願去那受冷了,司馬笑笑就說,明兒埋人,今夜我和孩娃們守最後一夜。

  靈棚裡點了馬燈,棺材前除了凍成冰塊的供品,生了兩堆乾柴大火。夜飯一過,閑下的村人沒地方走動,男男女女就都到靈棚裡烤火談天。孩娃們就都圍著靈棚和棺材躲躲藏藏,說笑聲一片,歡樂由靈棚朝黑夜的四周延漫。到了下半夜,瞌睡如期而至,大人們就都走了,叫不動那些藏找的娃們,也就任由他們去了。

  司馬藍原是和森、林、木、竹翠、四十、柳根及楊根在靈棚外邊做著捉迷藏的遊戲哩,知道大人們都在靈棚裡的火堆旁談說油菜長短,然當他第五次從靈棚外到靈棚裡尋找藏起來的孩娃時,他一猛跑進來,頓時感到異樣了。原來蓋在棺材上的棺蓋被父親司馬笑笑掀下來,擺在火邊上,在那棺蓋上鋪了一床守屍的花被子,父親和四十的娘梅梅都坐在棺蓋上,用被子蓋了腳,手伸在正面的火苗上,不知道他們正在說什麼,他進來他們的話突然斷下來,兩個人的臉上都驀地紅起來,把腳從被子裡抽將出來了。

  司馬藍好像做錯事一樣愣在靈棚前。

  四十娘望著司馬藍說,我來找六十、五十、四十回家睡覺呢,藍娃你見了他們嗎?

  父親啥也不解釋,起身穿上鞋拉起棺材板上的四十娘,說讓藍娃在這守一會屍,說無論如何不能滅了棺材前的香,便拉著四十娘的手朝靈棚外邊走去了。

  他看見好像四十娘不願讓爹拉著手。可爹不由分說把她拉走了。她走出靈棚還回頭望一眼,說六十、五十、四十們回來了,讓她們在這靈棚下面等著我。

  他們就走了。

  司馬藍被困在了靈棚裡。他不知道父親和四十娘去了哪。世界上一下就剩下他和棺材了。他和哥們已經伴著那死屍睡過了一夜。他對自己說,人死了,不會動了,都凍成冰塊了,想讓他說話動彈他也不會了。可他心裡還是有些慌,有些怦怦跳,感到身上的血緩緩冷下來,流得慢起來,似乎終於停下凝住不流了。為了證明自己不怕那死屍,他故意朝那棺材走過去。靈棚外的風聲青白白地響進靈棚裡,村外山脈上沒有化的雪,像凍在山坡上濃稠的白霧一樣鋪蓋著。新添在火上的槐木柴,過年鞭炮樣爆炸著,火星不時地飛到棺材上,又咚地落下來。他到那棺材前換了三根新香插上去,又用手摸了摸棺材的頭,證明自己果真膽大了,不怕死屍了,就對自己說,司馬藍,你已經不怕死屍了,不怕死了呢,不怕活不過四十就得喉病呢。

  他很坦然地立下來,心跳果然減緩了,血流舒展了。他得意地微微笑起來,說我什麼都不怕了,連活不過四十也不怕了呢,我就像過了門檻一樣,過完了孩娃時候的驚怕呢。供桌上的馬燈昏黃一團,燈光在風中搖晃有聲,新換的三炷草香,在靜夜裡繚繞不止,細絲樣的草香味,在冰凍死屍的黑色寒味中,時有時無。他深深地吸了一下鼻,又吸了一下鼻,他嗅出了死屍的黑色寒味裡,除了草香、冰氣,還有滿地陪屍人睡過的稻草味,堆在地上的被子的潮暖味,棺材上的黑漆味。他往棺材的中間站了站,把鼻子往棺材的上邊挪一挪,聞到從那棺材最裡還散發出一種紫紅色的凍肉味。他想起他弟兄們一串和父親司馬笑笑來陪屍那一天,看到死屍凍成冰的手臉都是烏紫色,他想這黑寒的屍味裡,最多最稠的一定是從棺材裡發出的烏紫的凍屍味。他想,現在這屍體一定和年初他叔的屍體不一樣,一定滿身都是像水缸上瓷釉一樣的暗紅了,摸上去一定就像摸那凍裂的水缸樣,又冷又硬,倘是手上有些水,手就一定會像凍結在缸上一樣凍在死屍上。

  他說,你敢把手伸進棺材裡邊嗎?

  司馬藍說,我什麼都不怕。

  他說,你伸呀。

  司馬藍就果真把手伸進了棺材裡。身後的柴火燃燒著朝火堆外面延,火苗分散著小下來。棺材裡邊暗黑一團。司馬藍的手碰著那暗暗黑黑時,像把手伸進一個黑洞摸東西,寒涼之氣蛇一樣繞在他的手脖上。他身上打個戰兒,又努力讓心裡松活一下,就像把從胸膛裡提起的一團肉又放在了胸膛裡。

  司馬藍說,看我把手伸進了棺材吧。

  人家說,你敢摸摸那壽衣?

  他說,我就敢。

  司馬藍往棺材的腳頭走了走,使自己的肩頭高過棺材板,然後一彎腰,手就抓住壽衣了。

  那壽衣是村長離開村子那些年,為自己準備的黑綢布,是村裡所有死人中,唯一穿的一件黑綢布。司馬藍抓住壽衣時,像抓住了蛇的皮,涼涼滑滑,指頭一松綢布就從他手裡流水一樣滑掉了。

  他沒有第二次再去抓壽衣。他覺得心裡有些緊,直往一塊縮,可是他說,我就抓住壽衣了。

  那人說抓了你又鬆開了,有膽你去摸摸死屍的腳。

  司馬藍不言不語了。

  那人冷冷笑了笑,說我知道你不敢。

  司馬藍盯著那人的臉。

  那人說你敢你摸呀。

  司馬藍眼睛裡有了冰火火的光。

  那人就又是一聲冷笑,不屑地轉身走掉了。

  司馬藍說聲你別走,突然又往棺材的小頭邁一步,右胳膊叭嚓一伸,一把抓住了村長的腳。

  腳是一雙新的千層底兒鞋,鞋底上的白針腳像是粗沙石的面。司馬藍緊緊捏著鞋尖兒,感到村長的中腳趾弓起來頂著他的手。他想村長原來是中腳趾比大腳趾還要長的人,想村長他要嚇我他會動動腳,可村長的腳和樹根一樣沒有動,於是他就盯著他面前那個人,說我抓了死人的腳又咋樣?

  那人倒不言不語了。

  司馬藍朝那人回了一個冷冷的笑,他聽見他的笑像一個月前他在教火院第一次見到的洋玻璃,又白又亮,落在靈棚的地上稀裡嘩啦碎成一粒一塊了。他想離開靈棚走出去,可那人聽了他的笑,眼睛盯著他像盯著一個想要逃離開的賊。

  ──你敢去拉拉他的手?

  他把身子往棺材中間猛地一挪,一把就抓住了死屍的手,那手指頭像五根彎了的冰淩條。

  ──你敢摸摸他的臉?

  他又朝棺材大頭走一步,跨上架棺材的板凳頭,一彎腰按住了死屍的寬額門。村長的臉上搭了一條白手巾,手巾從他的手下啪一聲掉到村長的耳根下,有一端還掛在村長那一碰就掉的冰凍耳朵上。他想把那手巾重新搭到村長的臉上去,把村長石碑樣的額門蓋起來,可面前那人的雙唇又動了。

  ──你敢摸摸村長的嘴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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