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一二四


  ▼第四十八章

  冬天到了。

  有天夜裡,村長讓他的兒媳司馬桃花和兒子杜岩不停地把村裡男人往他床前叫。每進去一個男人,在他床邊站蒼蠅蚊子那麼一點工夫,就都出來了。進去的臉上平平靜靜,出來時都淚水汪洋。問說了啥?答還是那事兒。男人們在杜家院裡擦肩而過時,這麼兩句話,就都明白村長的喉病加重了,多則三五個月,少則十天半月,也就要離開人世了。於是,在初冬的那個夜裡,女人們不知道村長給男人們一一說了啥,男人們回到家,先在床上靜默悄息地躺一陣,然後冷丁兒就從床上坐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行起了房事來。

  初冬的寒氣裡還夾雜有秋末最後的黃香。玉蜀黍稈都靠在房前屋後,未及乾枯的氣息和掛在簷下、樹上的金黃的玉蜀黍的味兒從門縫叮咚著擠進屋子裡,醒著的村人們,都聞到了那半潮半暖的淺黃色的氣息。村街上夜深人靜,飄零的枯葉聲如更鳴一樣響亮。司馬藍不知家裡發生了什麼事,他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不在了原來的床上。原本他同虎、鹿與母親是睡在東屋床上的,可他翻了身用手去摸母親的奶袋時,卻摸著了哥哥司馬森那和石頭一樣的頭。

  他睜開了眼。

  他發現他們弟兄六個像一排蘿蔔順在西屋床上,用一條被子蓋著,而父親卻不在西屋裡,司馬藍的心莫名地跳起來,身上的狂熱,把血管煮得四處崩裂,仿佛立馬會把黑的屋子濺染浸淫成一方紅池子。他躡手躡腳下了床,耳朵豎起來,往正間堂屋走了一步,聽到東屋的床鋪哭哭泣泣,幹床腿在床板下面壓著嗓子叫。於是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全身,汗水轟一下把他淹沒了。他知道有一件事情已經發生了,正在進行著。他不明白了到底是一件啥事兒,但他朦朧明洞,那是父親欺負母親,母親又甘願受欺的事。床鋪乾裂的嘶叫,像刀子破開的毛竹,時斷時續的叫聲中,隱藏了父母那急促的喘息。

  司馬藍聞到了從那喘息中傳來的渾汗味。他小心地穿過堂屋,朝東屋靠近,為了不再弄出響動,他用手摸著東西探路。椅子又冰又涼。木凳腿像樹一樣粗硬。界牆下卷站的葦席和豎起來的棺材一樣。走到屋子中央,他分明記得那兒是放著一笸籮玉蜀黍粒,是娘領著他們剝玉蜀黍,剝滿了笸籮才都讓他們上床睡了的,可這會兒摸不到那個笸籮了。地上的玉蜀黍粒在他腳下硌得腳心又癢又疼。他不敢挪動一步。他怕冷丁兒踢出一個響動驚了父親和母親。他有一種被父母從東屋騙進西屋的受辱感,還有一種他發現了賊的緊張感。他覺得他眼下是在進行一件驚世駭俗的大事情,仿佛經過了這件事情,他就成為一個大人了,世界就是他的了。床鋪聲忽然歇下來,誘人的喘息也略顯平靜了。司馬藍在屋子中央,冷丁兒被失落浸泡著,好像眼看要捉到賊時,賊卻拔身跑掉了。

  他以為是父母發現了他。

  他把自己的呼吸戛然截斷在喉嚨裡。

  屋子裡靜得仿佛連屋子也不復存在了,暗黑流動的聲音一如烏雲樣從他耳邊飄過去。

  ──會懷上嗎?

  ──會。村長說初冬也是女人最能懷娃的一個季節哩。

  ──他真的要死了?

  ──過不了冬,喉嚨腫得像是一塊燒紅鐵。

  ──我怕我再生一胎就流血流死哩。

  ──哪會哩,你放寬心。咱有六個娃,再生一胎就七個,一條命換七條命,都像你和梅梅,三姓村就不會人頭也越來越少了。

  接下來床鋪就又轟轟隆隆響起來,喘息聲像鞭炮一樣炸鳴著。響聲急促而又激烈,父母的喘息也是急促而又激烈。屋子裡塞滿了乾柴烈火的炙烤,司馬藍被熾熱燒得渾身刺麻腫腫。他希望那聲音如剛才一樣戛然而止。他忽然沒有了捉賊的興奮和激動。他朦朧知道父母是為了接著六弟虎往下生娃兒,可心裡的屈辱卻無論如何不肯退下去。他知道他該回到西屋的床上去,可不聽使喚的手腳卻趴在地上了,貓兒狗兒樣,小心翼翼地往東屋父母那兒爬過去。東屋床鋪的叫聲無休無止,父母的喘息也無休無止,且還夾有母親快快活活細潤的尖叫聲。

  母親快活的尖叫從他耳邊紅綢子樣滑過時,他豆粒一樣幼小的心縮成微粒子麻了。他感到他的心被母親的叫喚抽得一緊一縮,變成血汁要從胸前的毛孔眼裡流出來。他爬到了東屋門口兒。屋子變得小起來,牆壁朝他嘩嘩啦啦擠壓著,他仿佛被鎖進了母親那半截磚頭樣的針線盆子裡。爬過了界牆門,心跳得如他和森、林、木們在山坡上拾柴用石頭砸那露天的棺材板,咚咚哢哢,震得他胸脯的骨骼跳跳蕩蕩。為了平息心跳,他蹲在地上不動了,床鋪喚喚叫叫,床板笑笑鬧鬧。母親說不管你讓不讓我活過四十,我這輩子都會像牛馬一樣侍奉你。父親說只要我當了村長,我就讓全村人滿山遍野種油菜,讓人人都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

  母親說你能當上村長嗎?父親說我能哩,我妹妹都嫁給他家孩娃了。司馬藍的心裡開始有一層溫水在浮動,心在溫水裡慢慢地舒展開,像一樣東西在水裡膨脹著,活起來,如羊羔樣在田野跳動了。他抬起了頭,月光從柳條窗裡泄過來,宛若一盆井水潑在床鋪上。把目光投在床鋪上,他的眼睛在黑暗裡亮起來。他看見被子落在床下邊,父母在床上相疊著,一個在上,一個在下,四條腿像四條在床上遊動的大白魚。他聞到了一股拌有鹹味的奶腥氣,拌有血味的腥臊氣和拌著汗味的肉香味,混合著從父母緊抱的身子中間擠出來,吱吱啦啦浸下床,把一個屋子淹沒了。

  司馬藍被那一股白色、一股紅色,又一股紫色的氣息纏繞著,喉嚨裡又幹又癢,極想咳嗽一下吐出一樣東西來。床鋪的響聲依然無休無止,鵝卵石樣往他的頭上打,父母白條魚的身子誘得他手如蚊叮一樣癢,使他直想過去摸摸那身子。他想把父親如掀掉一條麻袋一樣從母親身上掀下來,然後偎在母親的懷裡,雙手抱著母親的奶袋子,這當兒,母親把頭從那嘰哇聲中掙出來,司馬藍看見月光裡母親的臉呈出的深紅,仿佛一塊紅布濕了水。父親把她抱得又死又緊,如要把母親勒死在他懷裡。可母親卻說,森他爹,你再摟緊些,越摟緊我就越受活。司馬藍聽到了父親用力摟抱母親時,母親上身的骨頭白亮亮咯咯地響。

  司馬藍感到了喉嚨如得喉症樣憋得發慌,手裡的汗順著大腿流到了腳面上,小身子裡的血脈,湍急的河流樣叮叮又當當。他有些頭暈。他想對在床上忙著快樂的父母說,爹、娘,屋子在轉著圈兒呢,桌子、床鋪和你們都在轉。想說我熱哩,我想喝口水。可他沒作聲,把汗手伸開來,貼在了泥牆上。泥牆又冰又涼,吱吱吱地叫著把他手上的汗水吸幹了,一股涼氣順著他的手心,穿過胳膊,一下流遍了他全身。

  終於,那床鋪的響聲歇下了。

  歇下來了,他就開始強迫自己原諒父母的這一夜過錯。他站在那兒,用了極大的力氣,讓自己往別的地方想,卻又無論如何想不到別的地方去。他滿腦子都是熱紅的念頭,像一片燒紅的釘子釘在木板上,把那木板都烤出了焦糊味。

  他想,娘要再生一個娃兒了。

  他想,不生也許村裡的人真的越來越少哩。

  他想,那床好結實呀,咋就沒塌呢?

  他慢慢地躡著手腳走到床前,把掉在床下的被子抱起來,放到了床上去。

  父母驚一下,哐一聲凝住不動了。

  誰?

  爹,被子掉了。

  你是老幾,快回西屋睡去。

  我是藍……被子掉了。

  啊……是藍呀,回屋睡吧,我讓你娘再給你生個妹子哩。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