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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杜拐子用手撩起叔的襖角看了看,又在那襖上抓了一把,說新花呀,這麼厚,可惜了。

  母親哭著說,他一輩子都穿他哥退下的舊棉襖,死了該讓他穿一件新的了。

  就又如端碗吃飯樣嫺熟地給他穿棉褲。

  衣服換過了,小叔的胳膊不肯溫溫順順放到身邊上,藍百歲拍了拍小叔的臉,說你忍點疼,便一手按住小叔的肩,一手捉住小叔的手,用膝蓋一頂,咯咯嘎嘎,一聲斷裂的冷響,小叔的一隻胳膊就直直地順在了他身旁。

  司馬藍在草鋪一邊,心裡一陣寒冷,感到一股涼氣從他的骨髓中迅速地流過去。抬起頭,他看見三個哥哥的哭聲戛然中斷了,他們的臉色忽然白起來,驚懼像霜樣浮在那三張大人似的老相臉兒上。

  司馬鹿抱著母親的腿。

  司馬虎趴在草鋪的凳腿下,追著一個跑著的蜘蛛,要往嘴裡吃。

  又傳來一聲冰冷的咯嘎聲,小叔的另一隻胳膊也順在他身邊。

  左腿,咯咯嘎嘎──伸平了。

  右腿,咯咯嘎嘎──伸平了。

  肩膀,咯咯嘎嘎──躺平了。

  脖子,咯咯嘎嘎──彎著枕上枕頭了。

  這當兒母親拿了一方白織布,像蒸饃布樣走過來,遞給藍百歲,說讓孩娃們來最後看一眼,就把弟的臉給蓋上吧,蓋棺再看會嚇著孩娃們。

  司馬藍就是從這個當兒明白了死是怎麼一回事。那時候落日淺紅,院落裡樹葉在旋著飄落,父親、母親和村人們站在草鋪邊,讓他們從老大司馬森開始,依次從小叔的死屍面前走過去。輪到他時,他走到草鋪前,從草鋪上伸出的穀草嘩啦一下掛了他的手,有一股黑冷的氣息,就從小叔的身上傳到他的手裡了。他感到他手裡捏了兩把冰冷的水,扭了一下頭,那張死人的臉便砰的一聲撞進了他眼裡。

  小叔臉上幾天前還有的紅潤鮮活不見了,留在人世的是一臉冷硬的菜青色,菜青裡有一層凸凸凹凹的黑,就像薄亮的菜葉貼在黑色的土地上。小叔的鼻子微微地歪斜著,右嘴角如被繩牽了,吊掛在右半臉的眼角下。司馬藍不知道他為啥死了會成這副模樣兒,十年後父親死了時,他才明白小叔死時,喉嚨一定撕心裂肺地疼,疼得臉都扭曲變形了。那時候他被小叔的惡像驚住了,站在草鋪前,一動不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我會死嗎?我死了也是這樣嗎?直到他身後兩歲的弟弟司馬虎推了他一把,他才從驚恐中醒過來,又往前走了一步,走過小叔的屍體時,驚叫一聲,便嚇得癱在地上了。

  是小叔的死屍拉了他的手。

  因為藍百歲扭著小叔的胳膊給小叔換穿壽衣時,藍百歲的膝蓋把小叔的胳膊肘兒頂曲了。小叔壽袖外的青手指就如椿樹枝樣勾起來,司馬藍從他一側走過去,他的勾指就抓了司馬藍半松半緊的拳頭兒。司馬藍感到右手的中指被小叔拉住了,寒氣又一次襲遍他全身,連他小小脈管裡的血流都在轉瞬之間閘下來。他聲嘶力竭地叫了一聲娘,脆白的喚聲如折斷的樹枝樣,咯咯嚓嚓顫抖著,轟一下就把一個屋子填滿了,然後他就像一兜水樣癱在了娘的懷裡。

  當司馬藍從娘的懷裡醒過來,已是落日淨盡,村落裡佈滿了黃昏的顏色。空氣中彌漫著草香的氣味,小叔的草鋪已經被抬在了院外的空地上。不知從哪年開始,那空地就是三姓村東半村人靈棚的專用地,東村人死了都在那兒搭靈棚,西村人死人都在村西牛棚前的空地搭靈棚。哭聲像旱天的河一樣斷下來。司馬藍偎在娘的懷裡,他感到娘的懷裡又暖又熱,強烈的奶腥氣,熏得他喉嚨仿佛有幹香的稻草在抽來抽去。他掙了一下身子,母親的喜悅便掛在臉上了。

  他醒了,母親大聲地喚,他醒了。

  叫他先吃飯,父親說,先喝一口水。

  司馬藍聽到了一股輕柔細膩的喃喃聲,這時忽然大起來,像虛軟的棉花繩樣從他的耳邊抽過去。他努力把自己的眼睛睜大些,看見屋子裡擠滿了人,藍家的七個女兒都在界牆下,她們的母親梅梅披頭散髮,跪在屋中央,面前燒了三炷香,手裡拿了一把牛尾巴似的棕刷子,在空中邊舞邊唱。他聽不清她的唱詞兒,可他明瞭她是正在乞求他的魂兒趕快回到他身上,並且永遠也不再離開。他還聽見她在乞求中,不斷地怒駡他的小叔,說小叔無情無意,自己離世走了,還要拉上自己的親侄兒。

  司馬藍有些感激這位幾年前曾喂過他奶水的女人,並且給他起了名字,叫司馬藍。他轉了一下眼珠,看見原來躺放小叔死屍的地方,坐著、蹲著村裡的男人們,他們的說話聲,像他們吸吐的煙霧緩緩流過來。

  父親說,今兒那老漢也說人家是成年累月吃油菜。

  藍百歲說,吃油菜就行了?

  村長杜拐子說,我喉嚨疼了,活不了幾天啦,藥書上都說沒法兒,還是讓女人多生孩娃,讓孩娃們從小多陪死人吧。村長說到這兒,用手在喉裡掏了一下,咯出一口帶血的痰接著道,我死了停屍半月,讓全村十歲往下的男女娃兒都去陪夜,從小就讓他們明白死就死了,就和燈滅了一樣,沒啥了不得的事情,別一輩子活在世上,對死驚驚怕怕。

  就都一片沉默了。

  司馬藍聽見了從那沉默中擠出了一絲哭聲,把頭往娘的懷外伸了伸,看見杜梅梅不再喃喃下神了,她的七個閨女也都不再看她了。屋子裡所有的目光都在盯著村長嘴裡說出的話,像盯著飄飛的柳絮一樣兒,就都看見,姑姑司馬桃花,在他男人杜岩的身後蹲著,一隻胳膊摟了女兒竹翠,另一隻胳膊摟了孩娃杜柏,淒婉的哭聲,像房檐上滴滴答答落下的秋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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