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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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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外一條胡同,沒有司馬笑笑那半啞半亮的叫。司馬藍卻不停地推開一家大門,又推開一家大門,通知說我爹讓你們到黃昏時去西梁溝裡打鴉哩。或說,黃昏去打烏鴉,準備好了沒有?這樣把腦袋伸進這家門框,又擠進那一家門縫,忽然就看見杜家有個男人正在院裡擦著火槍。日光中騰起的鏽塵,像細微的一條虹橫在他的槍下。 司馬藍又聞到了馨香溫熙的鐵味。 「你家還有鐵呀。」 「啥兒鐵呀,是炮。」 「交了能換一碗面呢。」 「一升也不換。祖傳的能交?」 從人家家裡出來,司馬藍總在想著一個事兒,家裡藏著火炮,為啥兒早時不拿出來去打那崖上的鴉呢?他想回身問個明白,可腳下沒有轉向。村街上清清靜靜,往年飯時都手端飯碗,到飯場說笑的場面像雲一樣散了,沒有糧食,誰家也不肯把清水飯碗端到門外。就是偶有誰家鍋碗裡藏了糧味,也宛若偷來的一般,更是要在家裡深躲起來。村街如肥大的褲筒樣利落空蕩,司馬藍的腳步聲,顯得有了幾分悠遠靜寂的響亮。他從磨盤那兒拐彎,正看見父親在磨盤上坐著等他。 「都說過了?」 「一家一家說哩。」 司馬藍走到爹的面前,他看見爹的臉上飄過了一層粉色,昏昏的像是一層薄雲。薄雲過後爹的臉就又如近來一樣,泛了一層紅光,水亮亮的像染布的顏料落進了水裡一滴。他拿手去爹的臉上按了一下,手指仿佛踏空的腳樣,使他的心裡哐咚一跳。他感到了他指尖的下面,有一聲塌陷的轟鳴巨響,猛地抬起手時,看見了爹的左臉上有井似的一個深坑。他等著那塌陷能慢慢地彈將起來,把那井坑填平,可他等了許久,等得日落月出,那塌坑卻依然還是塌著。 爹朝他笑了笑。 「起不來了。起來了還算饑荒?」 司馬藍說:「爹,你的脖子腫了。」 爹把手從脖子上撫下來。 「看來種油菜真的不行。」 說:「應該換換水土。」 又問:「藍,你真的長大想做村長?」 司馬藍點了頭說:「想哩。」 問:「為啥?」 說:「我要找兩個媳婦哩,也讓村人活四十、五十,七老八十。」 爹說:「你像爹的娃兒。」 又說:「我死了讓你姑夫主持村裡事兒,可他們杜家一輩一輩心私哩,不想讓藍家當這個村長,可只有藍百歲心裡想著咋樣讓村人活過四十歲,怕擋不住他當村長呢……真是藍家當了村長,等三年五年,你長大了,上天入地,也要把這個村長要回司馬家。」 說:「藍娃,你當了村長就領著村人換換水土吧。」 爹這樣說時,把目光熱熱辣辣擱在司馬藍的臉上,像在他臉上燒了一把草火。他感到了臉上有濃烈的熱疼,身子也微微往下縮了,仿佛有啥兒東西灌頂朝他壓了下來。對面一棵樹上的知了,叫得寂寞而又乾枯,嗓子裡似乎堵了一把沙粒。他看見那知了趴在很低的樹身上,一伸手就可以把知了抓在手裡。他心裡動了一下,知道這當兒不該去做那樣事情。他被一種莊重包圍住了,感到爹把他當成一個大人啦。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當做大人時候,神聖感把他身上的血液弄得鼓鼓蕩蕩。他覺摸出了血液猶如一瀑紅水從崖上跌落,撞得血管鏗鏗鏘鏘,掙來彈去,發出了村鼓被淩亂敲打後的響音。他把目光從知了身上收回來,盯著爹的眼睛時,看見爹的眼裡又輕鬆、又愉快,仿佛啥兒都有了著落、有了安排,心裡沒啥兒可憂可慮了。 這時候娘也在門口喚他們吃飯了。 他就跟在爹的身後往家走。 「爹,黃昏去打鴉,那鴉會像先前一樣落下嗎?」 爹說:「不落咋兒打?」 又問:「咋樣讓它落下呢?」 爹淡下了步子,淡了淡又往前走了。 「你的遠門嬸不是餓死了嘛。」說到這,爹把話斷停一會,才又接著說,「再有半月二十天麥就熟了,狠心缺德也就這最後一回了。」 司馬藍在爹的身後站住不走了。他望著爹瘦嶙嶙的後背,像望著一塊從墳墓中挖出的棺板,心裡生出了一絲冷涼的害怕,可額門上卻有了白亮亮的汗粒。他想問那遠門的藍叔知道了媳婦被挖出來喂了老鴉咋辦,可爹已經拐進了家裡的大門。 午飯依然是水煮野菜,舀在碗裡青青綠綠如盛夏吊蟲肚裡的汁液。 這頓飯爹吃得很多,喝了兩碗菜湯,還又喝下一碗藥湯,丟下飯碗他就走了。要走時,他看看屋子,又看看孩娃,坐下卷了一根樹葉煙,說到時候你們弟兄三個都去打,多打一只是一隻,然後就獨自出門去了。 司馬藍知道,他要去背遠門叔媳婦的死屍,要用那嬸的屍體做鴉餌。他把端到嘴邊的飯碗在唇上僵了僵,還是又把那半碗湯飯喝盡了。 到了日西,村人就朝西梁山下溝裡去了。太陽如血一樣紅在山脈上。比起往年,淺淡了數十倍的麥香,卻格外地刺人鼻孔。能看見過早乾枯白的麥稞上,有層白雲細絲樣的日光霧霧地掛在麥芒上,耙耬人都知道那是麥熟的氣息。草多還綠著,只有麥棵顯出了枯乾,滿山稀疏的小麥都如綠毯上長的刺兒。村人們從麥田邊上走過,日光都掛在那些麥上。司馬藍、司馬鹿、司馬虎和四十、竹翠、杜柏、杜樁、杜柱、楊根、柳根等年齡相仿的走在最前,肩上的樹枝、竹帚把日光掛得破破爛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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