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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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前些日子村裡架三口大鍋吃鴉肉,她半夜起床去把那鴉骨頭撿了回來,曬乾搗碎碾成了骨粉。村人就都敬了這媳婦的精明,說有這樣的女人,你家藍、鹿、虎怕再饑荒十年,也不會活活餓死。 可是,司馬笑笑卻上前說道:「你咋這樣不明事理,我是村長,有吃食你不先拿出來,我還算他娘的啥村長。」之後,便轉過身去,對藍長壽說,回村去吧,憑著這些,你不能叫女人懷孕,人活著也是白搭。於是,藍長壽就抱了他跌死的孩娃,領了媳婦,挎著半籃鴉骨粉、幹鴉肉、螞蚱粉和黃餅、黑饃回村去了。日頭懸在頭頂,村落還依稀可見。村人們望著走遠的藍長壽兩口,都想說些啥兒,卻沒能說將出來,直到他們快要消失時候,倒是司馬笑笑踩到一個高處,把大家的話喚了出來。 「媳婦懷胎要十個月哩,懷裡的狗兒不要扔掉,當糧食吃了也行,拿他當誘餌打烏鴉也行。」 藍長壽轉過身子回喚: 「放心走吧村長,我要是讓村裡少了一戶人家我還有臉活嗎?」 村人就又開始往耙耬山外慢慢走了。孩娃們再也不瘋跑亂顛,再也不耍那一戶一張的返村協議。他們都跟在父母身邊,拉著父母的左手或是右手,淩淩亂亂成長長的逃荒隊伍,在泥黃的日光裡,丟掉了村落,丟掉了田地和稀疏無力的莊稼。腳下的塵土,被他們彈將起來,飛在他們褲上、身上和臉上,誰都是塵土一身,滿鼻滿嘴的枯土氣息。到一個岔路口時,司馬笑笑說,分幾戶從這走吧。就相互看看,由藍百歲領著藍姓朝那岔路去了。又走幾裡,又見了一個岔路,司馬笑笑說,杜家的去還是司馬家去? 杜岩就領著杜姓人上了岔路。 就都終於化整為零,見路口就分,見村落就留人,幾十戶三姓村人,至暮黑就零散到了通往耙耬山外的各條道上,像撒在世上的一把灰土石子樣不見了。 然在五天之後,司馬笑笑一家就又返回了村裡。 半月之後,就一戶不少地全都回了。 誰能料到,原來饑荒不見邊際,滿世界都遭著災難。耙耬山下的人說,何止你們耙耬山脈,方圓幾百里都是荒年。想人有雙腳,走幾百里,也就能逃了饑荒,可到了鎮上,鎮上人說何止百里,螞蚱是從千里之外飛過來的。想那麼小的螞蚱能飛千里之地?懷疑著,猶豫著,有人到了城裡,見那一個城裡的百姓,都棄城到郊野去了。城裡人說,全省全國一世界都是荒年,你們往哪去喲? 司馬笑笑帶著同族人馬,不斷地如撒豆播種般把他們分留在各個路口和大的村莊,在河邊田地的一間舊菜屋裡宿了一夜,來日午時就趕到了縣城。縣城大街上昔日的繁華,不知何時悄然去了,往日的店鋪都一律地關了門戶,飯館子是一個也不再營業。他有些詫異,想問個明白,卻是一個人影也沒有。要說對縣城的熟悉,就是教火院的那個地方。他領著家人從縣城穿街而過,到城東教火院的門口,見那兩扇熟悉的紅漆木門嚴嚴地關著,門口坐了一位老人,在曬著暖兒,問教火院今兒不上班嗎?老人不解地看他,說早不上了。問人都幹啥去了?更是對他驚疑起來,像見了世外的人樣。 「能去幹啥?煉鋼去了。」 終於也就明瞭,一個世界都在忙著一件事情:挖下爐子,運些礦石,投進爐裡,點火七天七夜,就把石頭燒成鋼了。 就想起他們宿在河邊菜屋時候,看見了夜間的天空,紅紅火火一片,徹夜通明不熄,原來是一世人都在忙呢。教火院的大門上,往日總是在風中叮噹的門銱兒,這當兒不知走到了哪去,在門上留下兩個深黑的窟窿,像兩隻被人挖了眼珠的眼睛。那老人就在那一雙瞎眼下面,瘦嶙嶙地笑了一下,說你們是出來逃荒的吧,朝教火院西邊去吧,那兒的人有吃有喝,天天脹得肚疼。這樣說了,老人就站了起來,顫顫巍巍從他們身邊擦了過去。 司馬笑笑也就終於看清,這老人原來是在馬路對面開了一輩子館子的掌櫃,每一次三姓村人到這兒賣皮,都要到他那兒,要幾碗羊雜碎湯,泡上帶來的乾糧海吃海喝一頓。他的館子幾乎是同教火院同時開張的,司馬笑笑跟著父親第一次進那館子時,也才十歲,那時候掌櫃五十出頭,胖的從窗口把羊雜碎湯遞到廳裡時,胳膊上的肉差一點落到湯碗裡。可是這一會,掌櫃奇瘦下來,身上的肉不見了,落下的皮像穿在他身上的寬鬆衫樣無盡地鬆弛著,一走一擺,把他的肋骨拍得嘩嘩啦啦。他好像是在教火院門前等了許久,好像是專門在等著司馬笑笑們的到來。所以他對他們說完那麼幾句,就搖搖擺擺走了。跨過馬路,走進了他的館子,將門虛虛地掩了。 司馬笑笑看見那門上一樣的沒有銱兒,一樣的有一雙又小又黑的瞎眼。他開始朝教火院西邊瞅去。他知道那兒原是一片平展展的菜地,專供教火院的病人和教火院門前幾家館子的鮮菜。他對家裡人說,你們在這等著,我到那邊看看,就把行李丟在司馬藍的面前,往教火院以西去了。 拐過教火院的圍牆,眼睛被一片新褐色土堆兒攔了去向。原來那兒是一片新墳地,三十個,或是五十個,淩淩亂亂,沒有一堆舊土。最老的墳墓,也許就是去年落成,黃土上的野草,稀稀疏疏幾根,仿佛被風吹起的幾根黃線。更多的墳堆上,卻連一根茅草還未及生長,燦爛的土粒,散發著濃烈的寒味。司馬笑笑看著那新生的墳群,一陣惘然混沌,像誰從他腦後冷不丁兒砸了一棒,使腦海裡成了泥泥糊糊一團。他站在那一片墳前感到有一股怪異的腥味從胸膛裡升了上來,到喉嚨那兒,又被他咽了回去。 開館子的老人說:「想吃啥呢?這兒啥都有哩。」 司馬笑笑說:「全都是餓死的?」 老人說:「回家去吧,天下荒年。」 老人又說:「這是老天專收人命的年月哩。」 回過身來,看看黃黃糊糊的日光,看看空曠無人的四野,司馬笑笑回到了一家人的面前,張嘴讓媳婦看了喉嚨,說我聞到了一股腥氣。 媳婦看了一陣,說:「通通暢暢,啥也沒有。」 又讓司馬藍看,司馬藍說:「爹,真的啥也沒有。」 司馬笑笑不信,再讓司馬鹿看,司馬鹿看後,說:「爹,有點紅哩。」 司馬藍冷眼盯著司馬鹿,司馬虎就又看了,說:「爹,娘和四哥哄你,真的有一塊紅哩。」 司馬笑笑媳婦就一腳踢在司馬虎的屁股上。 司馬虎恨著娘說:「是真的紅哩,你踢我就別指望我長大了養你。」 一家人在教火院門前待了一會,司馬笑笑臉上忽然浮了一層笑意,說輪到我享福去了,咱們回村裡去吧,餓死到路邊,倒不如死在咱三姓村呢。 就領著一家人又回到了耙耬山脈。 隨後就有許多人跟著回來。 便都回了。 都說:「日他奶奶,還不如耙耬山脈,至少不用餓著肚子去砍樹木煉鋼。」又說外面的墳,比我們三姓村的還多,死到外邊,哪如死到村裡。杜姓的說他們去了幾個村落,還去了鄰縣的一個街鎮,不要說能給我們一口飯了,他們自己還為半碗湯菜在村頭打哩。藍姓的人說他們見了天下奇事,說一個村人吃一個食堂,領飯的排成長隊,每家人卻只分半碗麵湯,無論如何沒有咱們吃得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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