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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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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翠說:「舅,你家才有糧哩,藍哥還要給四十做蘿蔔燉豬肉吃呢。」司馬笑笑不知道這話正是十餘年後竹翠成為他的兒媳的最初的一道緣語,是司馬藍和藍四十那段驚天動地的鄉村情愛的開始。他莫名地聽著,望瞭望身後的六七張黃臉,看出來那些蒼白惶惶的目光,是果有幾分信了他家還能夠吃到蘿蔔燉豬肉似的,於是二話不說,劈啪一聲,一個青色的耳光打在了外甥女竹翠的臉上。 竹翠的哭喚刀劈樣炸滿了杜家的屋子。 杜岩豁然站起,把萬年曆書摔在了椅上。 「你打誰?!」 「咋啦?我是她舅不能打她一下?」 杜岩又坐了下來。 從此,司馬笑笑和杜岩便隔閡起來,仇恨得滿山滿梁,湖湖海海,連妹妹司馬桃花,與司馬家在今後多少年裡,也稀疏了往來。從杜岩家裡空手回來,司馬笑笑回到家裡,坐在院落中央長籲短歎,媳婦問了景況,在院裡站了一陣,從房檐下取個竹籃,回屋不大工夫,就盛了一籃剝去肉的螞蚱殼兒,一隻一隻,像脫過的知了殼兒,又從哪兒挖了半碗麥麩,放在男人面前,說你送到杜根家裡去吧,這比樹皮養人,好壞螞蚱也是肉身,司馬笑笑望著那些螞蚱殼兒,說你當初沒把這些倒掉?媳婦說倒掉你的六個孩娃就怕餓死了一半。 司馬笑笑抓一把螞蚱殼兒在手裡看著,像抓一把麥糠似的,又輕浮,又扎手,捂在鼻上聞了,仍能聞到一股草血氣息。跟著媳婦回到屋裡揭開缸蓋看看,見還有大半缸螞蚱的死殼,心想媳婦倒真是一個過日子的人哩,問,這糧食能熬過春嗎?說,不給別人差不多就能熬過。司馬笑笑忽然感動起來,身上莫名地生出一些力氣,轉身看看四周,突然把媳婦按在床上,撕衣扯扣起來。媳婦在床上彈紮,說,你瘋了,孩娃們都在院裡。他便說你不要亂動,多少日子沒有這樣做了,每天間餓死餓活,難得有這麼一點力氣動情。媳婦也就在床上柔順著不動,由他鬧騰,然只丁點工夫,以為有些氣力,卻是軟軟幾下,就精疲力竭得大汗淋漓,頭暈目眩,疲累地癱蹴在桌角,自己朝自己臉上扇了一個耳光,罵了句這是他媽什麼日子,年輕輕人就竭成這樣。 媳婦從床上起來穿著衣褲說:「饑荒日子,誰還能有這種氣力。」 司馬笑笑蹲著不動,背倚著桌腿,把雙目閉了起來。這當兒,司馬藍突然從門外走了進來。 「爹,我能知道姑家的糧食藏在哪兒。」 司馬笑笑睜開眼睛,「在哪?說了爹讓娘給做一碗麵條。」 司馬藍問:「幹撈面嗎?」 司馬笑笑說:「白乾撈面。」 司馬藍伸了一下脖子,咽下一口吐沫:「給我燒一碗蘿蔔燉豬肉吧。」 司馬笑笑站了起來,「燉肉也行。」 司馬藍沒有說話,卻轉身跑了出去。 已是正午時候,要往日村裡該炊煙嫋嫋,滿街巷都是濃香的飯味,勤快家裡,也許已經有人把上好的飯食端到了街上。可這個當兒,村子裡卻靜得清白空蕩,沒有了雞狗畜生,自然也沒了那些熱腥的乳白色糞味,也沒有人端著飯碗坐在門口的樹下石上,海闊天空地談天說地。各家灶房的上邊,都乾淨得一清二白,煙囪歇息得不見了黑灰。各戶的大門都是關著。偶有哪兒朝陽暖和,坐著幾個男人抽著芝麻葉或油菜葉,也都沉死默活,沒有一人要說一句話兒。司馬藍從村街上跑過,就像一粒石子滾過一段空蕩蕩的竹筒。他是剛才看見杜柏和竹翠在村頭耍兒,才跑回去同父親說了那幾句話的,現在他要跑到村頭攔著這表弟表妹問呢。 也就果然攔著了正要回家的表弟表妹。 「竹翠,你來。我給你說句話兒。」 竹翠朝司馬藍走去。 杜柏喚:「妹——回來。」 司馬藍說:「你不來我讓村裡誰都不再理你哩。」 竹翠在杜柏和司馬藍中間猶豫一會,最終還是背叛了哥哥朝司馬藍走去。司馬藍得意地乜了一眼杜柏,拉著竹翠的手,朝另一條胡同的一盤露天石磨走過去。他們躲到石磨的磨盤後,司馬藍幾分神秘地說:「你還想不想做我媳婦哩?」 她說:「我舅剛打過我一巴掌。」 他說:「我不娶四十啦,我只娶你一個。」 她忽然抬起了頭,椿葉似的臉上閃了光。 他說:「我長大去城裡賣了腿上的皮,給你買一碗蘿蔔燉豬肉,還扯一件洋布花布衫。」 她問:「表哥,是真的?」 他說:「你得給我說你家糧食藏在哪兒。」 她說:「你不能給你爹說藏在哪兒。就藏在我家房後茅廁老槐樹的樹洞裡,還有一罐埋在茅廁的邊兒上。」 半碗飯的工夫之後,有半村人都集中到了杜岩家的大門口,布袋、籃子、升子、面盆擺了一大片。男人女人的臉上都罩著饑黃色,跟來的孩娃們,偎在大人身邊像要死了一樣不動彈。杜家正要吃午飯,是半鍋金黃燦燦的玉蜀黍糝兒湯,村人在門外都聞到了那鋪天蓋地的黃香味,像河流一樣在每個村人胃裡沖蕩著,引誘著。也就這時候,司馬笑笑出現了,他像救星一樣從村人面前走過去,擂鼓一樣敲了杜岩家的門。 來開門的自然是杜岩。 「要搶人了不是?沒有王法了不是?」 他說:「我是村長,我就是王法。」 杜岩說:「想幹啥兒哩?」 他說:「找糧食。」 杜岩說:「找去吧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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