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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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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以色列全會眾從以琳起行,在出埃及後第二個月十五日,到了以琳和西奈中間、汛的曠野。以色列全會眾在曠野向摩西、亞倫發怨言,說:「巴不得我們早死在埃及的耶和華的手下,那時我仍坐在肉鍋旁邊,吃得飽足;你們將我們領出來,到這曠野,是要叫這全會眾都餓死啊!」 大饑饉是從秋後開始的,隨著天氣的由暖轉寒,各家的糧食就終於缸竭罐空了。村人們先還能在燒飯時抓一把玉蜀黍糝兒或紅薯麵粉撒進鍋裡,後來就終於成了清水煮菜。村裡早些時還有一隻兩隻雞在街面晃動,後來雞不見了,狗也沒了,都給殺吃掉了。如果誰家吃飯時門是掩著,那就准是從哪弄來了糧食,或打死了野雀或老斑鳩在家偷著煮呢,怕鄰人進門討要一口哩。 入冬前山脈上刮了一場大風,風後村裡連麻雀、老鼠都徹底沒了。有人看見杜根媳婦給她的孩子煮老鼠吃時,問她從哪抓的老鼠?說是在田裡熬了一夜才捉這麼兩隻,說捉到的老鼠還不夠補耗去的氣力,於是村人也就不想那老鼠,就開始每頓在鍋裡煮一把螞蚱的屍肉,都說螞蚱肉比鼠肉還香,配著糠菜可以打發一段日子呢。 過幾日有人家粗糧完了,螞蚱也終於吃盡了,就來找了司馬笑笑。 「村長,不能眼看著讓人餓死吧。」 司馬笑笑說:「我有啥法?」 村人們說:「是你讓丟了玉蜀黍,守著油菜,該把打的油菜籽拿出來分吃了。」 除去分了的油菜,村裡留下的菜籽是明年全村播種油菜的種子,也就只好拿出來分了一半,各家的日子也就又有了半月安寧。期間下了一場大雪,耙耬山脈一世界的銀白,膝深的雪地,人只要從村這頭踱到那頭,都會累得臉色發白,虛汗旺如雨水。於是,各家都貓在家裡床上,蓋著被子不動,說省些氣力,也可以省下半碗飯呢。有孩娃下床蹦跳,大人便在屁股上抽打,說怕家裡糧食吃不完不是?快滾到床上睡去。孩娃就上了床去,起先是大人不讓動彈,後來就在床上餓得不想動了。 再後來就癱在床上動不了啦。有人說杜根家孩娃杜樁,快餓死了,被他爹娘扔在梁路上等過路人去撿呢,司馬笑笑說不會吧,杜樁是杜家的大娃,長得端莊漂亮,就是扔了也該扔那個女娃。就到梁上看了,果然見九歲的杜樁,如一堆泥樣軟在梁路邊上,倚著一棵柿樹坐著,面前放了一碗一筷,臉色虛脫成黃白顏色,汗像蟲一樣在臉上爬著,見有人站在他的面前,他輕輕微微說了句我餓呀,就無力地抬抬胳膊,像要抓什麼沒有抓到樣,眼睛一閉,把頭歪在了樹上。司馬笑笑把手放在他鼻前試了,見人還活著,就抱起來如抱一團棉花樣到了杜家。 「我日你們八輩,你們扔的是人娃還是豬娃?」 杜根坐在房檐下的日光裡抽煙,揉碎的煙葉放在吹乾淨的一片地上,金黃黃像上等好貨,見村長和來人都盯著他面前的碎煙葉兒,也就懶懶地抬了一下眼皮,說:「你們抽嗎?油菜葉兒。」 司馬笑笑說:「總不能把孩娃扔了,扔了你還算人嘛。」 杜根不看村長:「我是讓他活命哩。」 問老二孩娃呢?杜根瞟了一眼屋裡,司馬笑笑就走了房裡看,看見他的女人和傻女娃團在一張床上,端著少半碗糊湯,自己一口,女娃一口,喝得細細緻致,司馬笑笑走近床前看了,見杜家的女娃是越發的醜陋,七歲了仍如三歲一樣弱小,胸脯上的骨架倒和成人一樣大著,仿佛胸前裝了一個竹簍一樣。往那碗上看了一眼,那糊湯似乎又黏又稠,呈出青紫顏色,有一股濃烈的怪異味道。司馬笑笑覺得那味兒熟極,用搬山移地的力氣想了,卻硬是想不起那是什麼糧味。 又從屋裡出來,朝杜根家院內掃了眼,看見牆角的一棵榆樹,皮已剝下一半,露出骨頭樣的樹白,於是心裡嘩啦一聲,想起了剛才那熟極的怪味是啥兒。再看眼下,剛抱回的杜根,在抓住他爹做煙葉的油菜葉往嘴裡猛吃,噎得白眼珠子差一點要流將出來。 「你不怕孩娃噎死?」 杜根說:「真死了是他的福氣。」 司馬笑笑停頓一會兒。 「養不活要扔也該扔那雞胸女娃。」 杜根白了一眼司馬笑笑,「扔個好的興許有人撿走收養,扔個殘廢誰肯養活?那不是真的讓她死嘛。」 喉嚨塞了一下,司馬笑笑心裡叮噹一跳,「沒想到你杜根還是個人哩,拿條布袋跟我來吧。」 從杜根家裡出來,司馬笑笑到了他妹夫杜岩家裡,喚開了大門,就見妹妹司馬桃花面色上竟然還有薄薄一層紅潤,妹夫杜岩也人氣旺盛,外甥杜柏,外甥女竹翠,一個個活蹦亂跳,仿佛十年八年沒有見過人樣,看見他就把舅舅叫得紅火燙嘴的親。他沒有應諾甥男甥女,也沒有理睬腰裡正紮著腰布燒飯的妹妹一句,徑直到了正在閑看農家萬年曆書的妹夫面前。 「這災荒還要多久?」 「怕一年擋不住哩。」 「我來借一袋糧食。」 杜岩把書放在抽屜桌上,看司馬笑笑兩手空空,對著灶房的媳婦說,你去找一條布袋,裝好讓他舅從村外繞著背回。說完就去關那敞圓的大門,然到門口一看,有五六個村人,有的手裡提了袋子,有的挎了籃兒,還有的手裡端著一個海碗,正朝他家走來。杜岩的臉立馬驚成蒼白,正欲把門關上,走在最前的杜根遠遠地叫了一聲他哥,說算我借你不行?都是上一個祖墳的杜姓人呀,再過幾天孩娃就要活活餓死哩。 杜岩走了回來,死盯著司馬笑笑問道:「咋兒回事?他舅。」 說:「我是村長,我不能眼看著讓村人餓死呢。」 杜岩坐在了一張椅上,說我家是有些糧食,可災荒幾個月啦,早幾天都吃得淨盡,不信你們找吧,除了灶房案板上的半碗黃面,找到了你們全都拿去。那當兒天上忽然有了黑雲,杜岩家裡顯得又陰又潮,司馬笑笑立在門口,臉色冷出了冰青,說妹夫,你這樣我可就真的找了。杜岩就重又拿出那萬年曆翻看著,像屋裡沒有別人一樣,說「找吧村長,找到了扛走就是。」 也就只好找了。 五六個男人翻箱倒櫃,見缸裡罐裡空著,就把床給搬了。如期而至的一團虛土亮在眾人面前,各個臉上都有了紅的興奮,然把虛土挖盡,卻是一粒糧也沒有。 司馬笑笑把妹妹司馬桃花叫到了一邊。 「糧哩?」 「完啦。」她說:「一家四張嘴,一袋能吃多久?」 他就說,桃花,你我是兄妹,你不給哥一袋兩袋糧食,你哥這村長來年就當不成了,就再也別想連種五年油菜,那時候村裡人依舊活不過四十,連你也得短壽哩。桃花說,孩娃他爹說啦,村裡人連今年的災年都熬不過去,哪還管得了能不能活過四十呢。司馬笑笑便有些啞然,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望瞭望一直驚恐在門邊的杜柏和竹翠,過去蹲下撫摸了他們的臉,說對舅說糧食在哪兒?這當兒杜柏正要張口說話,杜岩咳了一下,他就又把嘴給閉了。司馬笑笑把目光落到了竹翠的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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