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九四


  司馬笑笑揮動的土黃色麻袋被死螞蚱染成了深藍,螞蚱的綠血在麻袋上水淋淋地往下滴,紮在麻袋上的螞蚱翅膀和螞蚱腿,如樹林一樣密密集集地排列著。司馬笑笑和瘋子一樣,嘴裡不知吼叫了什麼,白沫掛在唇上,大聲的辱駡使他的臉成了興奮的紫紅。日光在他的抽打中碎成了一片。螞蚱在他的腳下堆積如山。

  踩在螞蚱的死屍上,他就像奔跑在一片青色的碎草上。司馬鹿和司馬虎沒有力氣了,在螞蚱群像倒塌的牆樣朝他們壓來時,六歲的司馬鹿叫了一聲娘,說我累了,就蹲在地上歇起來。他這一蹲,螞蚱就像決了堤的洪水樣泄進了油菜地。司馬森將一張鍁頭舉在頭頂上敲。他看見比自己還高的六弟蹲在了田頭上,便丟下鍁頭,跑過來抓起司馬鹿的布衫在空中揮起來——你去敲鐵鍁,司馬森說,敲鐵鍁能把螞蚱的頭震掉。司馬鹿說我饑了我的胳膊又酸又疼肚子咕咕叫。像侏儒的大哥就不再說啥了。司馬森站在司馬鹿跑過的地方一邊猛跑猛跳地抽打著,一邊看著蹲在地上端著下頦的司馬鹿。他想朝司馬鹿的身上踹一腳,可螞蚱太多,群群股股,使他騰不出踢一腳的工夫來。

  日光被螞蚱的青血染綠了,天空深烏紫藍,螞蚱的斷腿斷頭在空中左右碰撞。空氣中佈滿血氣草氣和腥味。司馬笑笑在死屍堆上奔跑抽打,落下的螞蚱尖叫嘶鳴,哭聲喚聲一片。司馬藍在父親一側,原地打著旋兒,揮起的布衫在空中扭成一團,碰了布衫的螞蚱紛紛落下,又蹦到他的腿上、腳上和褲襠裡。不到五歲的司馬虎還努力學著父親和哥哥們的模樣兒,大叫不止,揮起的布衫卻不像他們那樣有力。從他們揮舞下飛過屏障跑到油菜地的螞蚱,在油菜棵上瘋了一樣虎咽狼吞,油菜花兒像霜襲一般紛紛飄落,剩下的油菜稈如冬天崖頭的荊棵一般搖晃不停,發出清淒冷冷的嘶啞哀鳴。響在油菜地的金屬的敲打,半晌後聲音仍是不減,螞蚱們在那聲響來時,不得不從油菜棵上飛起來,朝油菜地外的玉蜀黍地裡飛過去。又一片玉蜀黍地葉盡棵殘了,地裡的綠色立馬成了土褐,山坡上的槐樹林,不久前還青綠一片,可這一會兒卻只剩下赤裸裸的枝條和樹幹。能看見槐樹枝上落的螞蚱如豐收的綠葡萄一串一串,把槐樹壓得弓一般在空中搖晃著。

  日頭已經偏西,血紅的日光成了鮮豔的草綠,天空的白雲也染滿了螞蚱的藍色黃色,變得半青半黃在日光中像飄在空中的厚羊皮。耙耬山上的溝溝壑壑都彌漫著血草的氣味。無頭無尾的螞蚱群還在無休無止地朝西飛。三姓村的男人們各守著一塊油菜地,飛舞的袋子、布衫在空中劈啪尖叫,金屬聲哐哐當當,驅趕螞蚱的歌謠混亂無序,如四面決堤的壩水嘩啦不息。山坡上的死螞蚱如落沙沉石,沙溝裡的螞蚱屍堆成堤壩,把終日暢流的清水堵得混沌一片。不知從哪裡飛回的烏鴉在空中怪叫著盤旋一陣,沒有下落就又往哪裡飛走了。司馬笑笑看見鄰居在他的油菜地裡,把衣服脫光,精赤條條揮動著一個掃帚,腿間的那個東西,如錘子般擺來擺去,飛來的螞蚱在那掃帚下四分五裂,沙粒樣落在地上。後邊的螞蚱群,看見那掃帚就掉頭拐彎,飛到樹林或別的莊稼地裡了。

  鄰居的身後,油菜花依然豔黃,依然清香一片。他說森,快回家拿一把竹掃帚來。可他看見司馬森卻像一團泥樣軟坐在了螞蚱的屍堆上。又說藍,快回家拿一把竹掃帚來,他卻又看見司馬藍趴在死屍堆上,喘著粗氣,臉色蒼白,泥黃的汗珠如死螞蚱樣掛在他的額門上。他回過身子去,想接著喚叫林或木,可他看見他的六個孩娃如六隻羔羊軟癱在油菜地,只有他和媳婦仍在奔跑著、敲打著、揮舞著。螞蚱群仍然不見稀薄,依然稠密如團,烏黑黑地朝著油菜地裡卷。他把那綠血淋淋的麻袋扔掉了,到油菜地拔了兩棵最大的油菜棵,立馬又回到田頭朝螞蚱群裡抽。在半空飛舞的油菜棵的馨香在他的甩動中,一股股地掉下來,飛來的螞蚱群聞到這香味就迎面往油菜棵上撞。

  天空中有嗖嗖嗖的青皮鞭子聲,螞蚱群在那鞭聲中頭破血流,成群結隊地死在油菜棵的鞭子下。司馬藍看著父親飛舞的油菜棵,也跑進油菜地拔出了一棵抽起來。司馬家的七個男人都又站起來,一排兒拉開,揮著一排油菜棵,身後的鑼聲伴著女人口吐白沫的尖叫,宛若歌舞樣在油菜地裡跳,死螞蚱在油菜棵下秋葉般鋪了一層又一層,在油菜地七個男人的腳下成了一道鬆軟的屍灘,飛起來的腳將螞蚱踢起來就如踢起了一片綠豆殼──日頭終於落山了。嘰嘰哇哇叫了幾聲便從村子那頭隱沒了,留下的草血氣息在炎熱中帶著腐白,開始朝耙耬山外迅急如飛地漫過去。一世界螞蚱黃綠的悲哀鳴叫,吱吱吱吱地由強到弱歇下來。

  終於,司馬一家八口坐在了田頭上。

  三姓村人都坐在油菜花地的田頭上。

  一天的人蟲惡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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