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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司馬一家在田頭上都盯著那只飛走的白肚鵲,直到它飛失在天空裡,司馬藍過去一腳接一腳的把喜鵲嘔吐出的活螞蚱跺死在地邊上,說螞蚱群過去了,該回家吃飯哩。司馬笑笑瞪了他一眼,扭頭對著遠處的一塊油菜地叫,是楊根孩娃嗎?你朝下一塊油菜地裡叫,說我說了各家各戶餓死都不能離開油菜地。藍楊根就站到田頭的一塊石頭上,朝下一塊油菜花地喚——村長說了,各家各戶餓死都不能離開油菜地——這喚聲就一塊一塊田地傳下去,轉眼間梁地、溝地、林邊、河下,凡有油菜的地方就都一聲一聲響起了熱黏稠稠的叫——村長說餓死都不能離開油菜地——村長說大股的螞蚱群還在後邊呢——村長說誰家的油菜保不住誰家的人就別想活過去四十歲——村裡人這樣傳喚時,司馬藍在一棵槐樹下仔細聽著,父親就又一次如馬一樣在他心裡狂奔起來了。這一刻,他體味到村長的威力就像剛才天空飛過的螞蚱群,他想怪不得藍百歲說我們藍家有一天也會當村長的話。他冷丁兒對藍百歲從心底裡升起了一絲冷陰陰的怕。

  他望著父親在日光下仰望天空的臉,那冷陰陰的怕就又慢慢從心頭消散了。可是,他看見了父親的臉緩緩地從發光的黝黑中轉成了蒼白色,正疑惑不知為了啥兒時,父親從地上站將起來了。父親把麻袋提到手裡站到了油菜地最東邊,兩眼直盯著山坡的遠處不動彈。司馬虎走過去拉著司馬笑笑的衣襟兒,看著無邊無際的日光說,爹,你看見了啥?司馬笑笑臉色虛白地說,趴在地上聽聽。司馬家的森、林、木、藍、鹿、虎都把耳朵貼在地上了,仿佛是臥在田頭的一排兒狗。

  他們聽到有一股驚天動地的聲音從地面傳過來,隆隆隆隆如上百群馬隊正從山外朝著山裡奔。司馬藍說,爹,好像地下有河呢。司馬笑笑沒有看這位日後有青史留名壯舉的四孩娃,他對媳婦說快敲鑼趕快敲鑼呀,司馬藍的母親杜菊就把鑼聲敲得滿天滿地響。緊跟著,森敲起了盆,林敲起了鍁,木敲了鋤頭兒。刺人耳疼的金屬聲開始叮叮噹當有青有白地從司馬家田頭響起來了,傳染樣整個耙耬山上都響將起來。黃的鑼聲,青的鋤聲,嘶啞破裂的紅色臉盆聲和脆硬的青石砸青石的聲音在天空又碰又撞,轉眼之間把三姓村弄得樹搖屋晃,尖土飛揚,鍋碗都在案上蹦跳不安了。

  男人們開始如臨大敵地立在田頭上,看見有一股黑的旋風從山梁的東頭朝著西頭刮,飛沙走石般的響聲果真地如司馬藍說的好像地下有條河——第二批螞蚱飛來了,它們不再是從高空遮天蔽日地飛過去,而是溜著地面龍捲風樣飛過來。

  所有的村人都看見,飛來的螞蚱群開始像河灘裡急流而下的水頭一樣卷過來,黑烏烏、轟隆隆宛若無數的輪子並著擠著朝前滾,它們在司馬家的前方左下碰到了一棵老榆樹,老榆樹的葉子又旺又密,初春時樹上的榆錢兒夠村裡蒸著吃三天,可那螞蚱群從那樹下卷過時,眨眼之間,樹上濃密的葉子全都不見了,全都被螞蚱吃光了,一棵榆樹立馬光禿禿地不見了一絲綠,仿佛是一夜酷冬使那樹葉落盡了。司馬一家頓時瞪大了眼,望著那棵老榆樹不知所措了,金屬器皿都僵在了手裡邊。冷丁兒,除了螞蚱群洪水般的滔滔聲,司馬家全都陷在了奇靜裡。別的村人也都忽然靜下來,不消說他們也都看見了螞蚱飛過榆樹的景況兒。

  司馬藍忽然想要尿。他夾緊了雙腿還是尿在了褲子上,熱白白的臊味從他的腳脖子上升上來。他知道他被螞蚱群給嚇尿了。朝前走了一步哆嗦著拉住司馬笑笑的手,叫了一聲爹,司馬笑笑叮噹一下從木呆醒過來,彎腰撿起一塊坷垃朝媳婦打過去,吼著說快敲呀你愣啥兒再愣螞蚱群漫過了油菜地──鑼聲就猛地又從呆症中醒過來。這第二番的響聲比第一番更加嘹亮刺耳,在日光中那聲音赤橙黃綠的箭一樣朝著四面八方射。

  日光被金屬的敲打震得水紋樣一起一落地抖,伴著女人孩娃嘶著嗓子的叫,像同樣有一股颶風在迎著螞蚱吹──天皇皇,地皇皇,油菜是天地間的王,螞蚱你繞著油菜過,來年我讓你做人世王。這歌謠的喚叫聲沙啞混沌,在金屬聲中如狂暴的石流一樣逆動著。可那螞蚱群還是迎著油菜飛過來了。油菜花金黃燦爛的香味如一條大道把螞蚱載將過來了。先到的螞蚱最小的也如人的指頭粗,飛在空中翅膀白刺亮亮的閃。司馬藍看見面前的一塊玉蜀黍地,本來碧綠一片,螞蚱飛過後,所有的葉都蕩然不在了,他清晰地看見了地裡乾裂的黃土裸在天底下,地裂縫蛛網一樣結在莊稼地。司馬笑笑開始掄起了大麻袋,螞蚱像竹竿打下的核桃柿子紅棗樣撲撲嗒嗒落在油菜地的邊沿上。

  母親領著哥哥森、林、木,敲著銅鑼、鐵鍁、鐵鋤瘋了一樣繞著油菜地的邊上跑,嘴裡的天皇皇、地皇皇、螞蚱你是天地間的王──的歌謠也如青皮帶樣從口中飛出來,抽打在從父親麻袋下闖進油菜地的螞蚱身子上。司馬藍開始揮動了自己新縫的粗布衫,他和父親站開相距一丈遠,鹿和虎和他相距五尺遠。他們如一道屏障樣攔在三畝半油菜的田頭上,胳膊揮動,衣服麻袋不停地旋轉起落。風聲中夾了濃烈一股的螞蚱血草氣。被抽死的螞蚱嘩嘩啦啦雨樣落在腳下邊。汗也雨注一樣朝著腳下流。日頭已經從頭頂朝村西移過去,日光中掉下的螞蚱翅膀如麥場上揚起的麥殼麥芒樣打著旋兒落,碰到司馬家的揮舞就旋即飛起來。司馬鹿和司馬虎學著三個哥哥嗷嗷地叫,他們遊戲樣專心致志,無論螞蚱稠稀,都那麼打著旋兒抽打,汗從他們的額上哐咚哐咚地砸在草地上。

  面前的一大片玉蜀黍已經徹底不見綠色了。死螞蚱在腳下曬著的豆角樣鋪了一層兒。那些在油菜地裡被金屬的敲擊聲衝撞恐嚇了的螞蚱還一飛一落地朝著玉蜀黍地裡跑。把油菜棵蹬得擺動不止,如搖擺在一場大風裡。母親開始在油菜畦裡敲著跑,從這一畦敲到那一畦,把油菜花上空的螞蚱震得不敢往那黃花綠葉上落。然就這當兒大股的螞蚱群鋪天蓋地過來了,刺白白的吱吱聲從地面上水一樣卷響著,隨後就感到滿山遍野有黑色的烏雲在翻動。烏雲所到之處,地面鳥蛋淨光,連第一批螞蚱留下的擀杖般的玉蜀黍杆也從三尺高降到了二尺高。青色的草血味彌漫了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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