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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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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塊打麥場似的浮雲從頭頂遊掠過去了。星星又亮了起來,月亮不知從何時也露了一牙。墳地裡青光如水。司馬藍看見母親的臉色僵硬一下,微微地抬起頭來,左右掃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是沒有看見父親一樣。他說,我爹不是就坐在你前面嗎?然後她把目光仰了仰,他就聽到母親臉上有了霹靂樣一聲慘白的哆嗦聲,便看見母親臉上毫無血色了。他知道母親看見了父親端坐在墳頭上。他想母親一定是為父親竟能如活著時曬暖一樣坐著害怕了,為自己和藍百歲的不端無法面對父親了。他為母親遇到的這種境況替她惴惴不安,害怕父親會突然坐起,像他打藍四十樣打母親。他扭過頭來,當看到父親還依然坐在原處,臉上毫無怨色時,就對父親愈發敬重了。他想,母親的不規有這一場尷尬就夠了,她畢竟是得了喉堵症的人,是將不久于人世的人。想自己在七天前沒有提著菜刀沖進屋去,砍掉藍百歲的人頭,從而保全了母親的名聲,也算對得起母親了,算對母親盡了最大的孝心了。想今天他能讓母親跪在父親面前,也就又對得起父親了,算對父親盡了最大孝心啦,想作為一個相當於長子的孩娃,他已經無愧父母了。 於是,他輕輕催道:「娘,你給父親跪下呀。」 母親就終於緩緩地曲了雙腿,淚水淒然而下,人像沒了筋骨一樣軟在墳邊,跪將下來了。母親下跪的聲音,山崩一樣轟鳴在司馬藍的耳朵裡。 薄亮的夜色中,開始流動了厚烈的寒意。司馬藍最後望了一眼跪著落淚的母親和淒然而坐的父親,就默默轉身走了,把清靜完完全全留給父母。他徑直朝墳地外邊走,月光穿過他的棉衣,在他的背上水淫淫的涼。走出墳地之後許久,他還聽到他土黃喳喳的腳步聲,像受了傷的麻雀樣在墳地間撲撲棱棱,掙扎著響動。 三 司馬藍回到家已是天色將亮。入村時他看到正有幾十個外村勞力,拉著架子車,車上裝滿了鍁鎬釺、被窩鋪蓋、鍋碗瓢勺和沒有吃完的一袋一袋的糧食,哐當哐當地朝著梁上走。晨時的清脆響動,驚醒了許多三姓村人,他們無望地立在路邊,眼睜睜地看著外村人喜洋洋地往梁上走著,那種終於被放回家的感覺,在他們手上、臉上、車子上、明明亮亮擺著四溢飄散。 司馬藍想起了爹在墳頭說的話。 司馬藍站到馬路中間,攔著問梯田不修完咋就走了呢?有個人厲聲說白給你們幹活,我們的莊稼還要不要?初春了我們自己的小麥誰去鋤草、誰去施肥? 司馬藍啞然。問路邊的藍柳根,才知道境況與父親說的無二。說這已經是撤走的第三批人。說公社盧主任去縣上開了一個會,說縣裡把全縣的梯田試點訂在了外公社,盧主任回來就把人馬解散了。說村長藍百歲去找盧主任,給盧主任當面磕了頭,盧主任說已經白給你們修了二百畝你們還想咋樣兒?難道要全公社的莊稼都荒了?就只好眼看著那些勞力,草草率率把修了半拉的梯田收個尾,一批一批撤走了。 東方漸亮的紅光,開始染在村頭的樹枝上,沒有葉子就開花的泡桐樹,結下葡萄似的一串串墨綠骨朵,偶或有一朵早開的桐花,不知為什麼在天將亮時掉落下來,在地上留下一片濕印,飄蕩出淺淺的花氣。三姓村人就那麼看著又一批勞力起早撤走了,從村裡爬上山梁,轉眼就消失在了晨曦裡。剩下的三姓村人,圍在村頭誰也不說話,各人臉上的霜色,都灰白布樣籠罩著。從今以後,他們又將要同三幾個月前那樣,如牛如馬地開始那不見盡止地以土換命的勞作了。有人起床開門後,挑著水桶往井臺上走,青色的嘰咕聲很響亮地傳過來。司馬藍說就沒了別的法?村人們說藍百歲給盧主任磕頭額門上血都磕流了。便都默著散去,像被黃昏的雨淋濕了的一群雞樣往各自家裡慢慢走去了。誰家睡醒的狗,身上還背著草枝和溫熱,從家裡出來,把尿撒在村街邊的樹上。司馬藍瞧著那走散的村人,突然地大聲喚著問: 「我要讓外村勞力都留下來咋兒辦?」 走了的人便都立住回過了頭。 他說:「我能讓盧主任把人馬重新撤回來,可撤回來就白白回來嗎?」 村人們不語,看他像看從羊癲瘋中醒來的病人。 他問:「從今後你們能都聽我的,不再把藍百歲當成村長行不行?」 終是沒人說出一句話,就又開始往各自家裡走。漂浮的腳步,在寂靜的晨時,如浮在湖面的木頭樣無聲無息。村人們的那個樣兒,都如沒有醫術的醫生,看一個瘋人病得不可救活,就只好洩氣地走了。走在最後的是藍柳根,司馬藍上前幾步抓住他的胳膊,說日你娘的,這當兒你也說句話呀。藍柳根就掙了一下胳膊,有冷有熱說,我怕你再領人去教火院大賣人皮哩。司馬藍不言不語,看著藍柳根由近到遠走失在村街上。面前的胡同,又歸了寂靜,靜得能聽見最初一抹朝陽穿過樹枝,從房坡上跌下的聲響。 剛剛還在的那條狗,不知哪兒去了,望著那從村這頭穿到那頭的胡同,沒有人和活物的走動,司馬藍心裡立馬空曠起來,如寒冬的荒山野嶺樣不見邊際,沒有寸草。他罵著說,我日你們祖宗三姓村人,說喉死症你趕快來吧,下雨一樣淋到各家院落裡,讓三姓村的男女老少都離開這世界。他盯著空蕩蕩的村落,莫名地猛彎了身子,搬起籃子樣一塊石頭,舉過頭頂,朝面前的一棵小榆樹上一砸,那榆樹搖晃一下,倒了身子,又像弓一樣彈了起來,未折未彎地擺動著。司馬藍呆呆站著,盯住那小樹上流出的黃汁滾至根部,然後默默回家去了。 五弟、六弟都還睡在床上。 娘的床上被子疊得齊齊整整。他走近看了,見床單、枕頭、褥子都洗得極是乾淨。拉開那被頭看,才發現被子也是拆洗了的。再看那木板箱子和桌桌凳凳,都是擦抹過的,連窗條縫都擦得淨極。走進自己的屋去,被褥不僅洗了,他那幾件春夏衣服也都從哪兒拿了出來,洗曬後疊在床頭。還看見他的一條褲子,翻地時磨爛了膝蓋,現在那膝蓋上的補丁方方正正,是一種粗織藍布。再翻那衣服邊上,發現放了一塊三角帆布,帆布的邊都用新布包著縫了,針腳細密得委實少見,只有藍四十給他納過的一雙鞋底,才有過那樣精密的針腳。那帆布的三個角上,釘了三根長繩,一看便知,帆布是為了防止用鍁幹活時磨爛褲膝做的護布。這是外鄉人這次來村裡幹活帶來的發明,他們有許多人右褲腿上都戴著這樣的護布,一條繩子系著腰帶,另兩角上的繩子對拴在膝上,這樣那褲子就再也磨不爛了。司馬藍提著那護布看了,心裡熱辣辣動了一下,放下護布,跑到廚房,看那中藥包已經不在案上,全部放在了案板上空的籃裡。他取下籃子數了,仍然是三吊九包。 不消說,過去的七日,娘沒有熬這中藥。用腳踢開灶前的柴堆,藥罐和藥渣,都還如故原封。司馬藍從灶房走了出來,站在院落當中,想太陽都到了村頭,娘也該從墳地走將回來了。司馬藍從家裡出來,往墳地那邊的梁路上望著。 司馬藍開始往墳地走去。 走到那梯田指揮部的門前時,他的腳步淡了下來。 盧主任,人馬真的要撤了? 該農忙了,對得起你們三姓村了。 你不是說走以前要提我為村幹部嗎? 我媳婦病得要死要活。 讓我姑重去侍奉好嗎? 這三幾個月我在這孤孤單單,吃不好,睡不香。 你不讓我當村長,我就給你跪下了。 你們村該滿足了。 你看看我的腿吧,剛成人就賣皮賣成了樹皮。 沒見過你們這麼不知好歹的村兒,你們憑空得了多少好處喲,二百多畝地都翻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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