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
|
|
瘦護士把手握在嘴上, ──一個也不要啦。 司馬藍回頭數了數人數, ──還有五個沒有賣呢。 瘦護士說:「等以後吧。」 司馬藍喚:「你有那麼多的燒傷病人。」 瘦護士嫌他囉嗦,便不再理他,開始在日光下做廣播體操。司馬藍從地上站起來,朝瘦護士那兒走去,到那兒說村裡走了一夜,還有五個男人身上沒割掉一點皮,總得讓他們賣下一塊半塊。護士就說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說剩下不植皮的病號,都是鄉下的農民,不做生意,又沒地方報醫療費,燒得再重都不願意植皮,你能有啥法兒。 有一個大夫問:「不要錢你們願意切嗎?」 司馬藍說:「賣的是人皮,又不是豬皮羊皮樹皮。」 那大夫笑了。 便和護士告了別,道了謝,扶著從切皮房最後走出的一個男人從那兒走回來。這男人到村人前時,不小心一隻腳踏在了一塊磚上,傷腿一震,疼得炸出一聲驚叫。這一驚叫,睡著的人醒了不少,看他在那扶著腿,咧著嘴哼哼哈哈,那疼便如風樣刮過去。於是,睡醒的人也都小心地扶著腿,感到紅血淋淋的疼痛從大腿的骨髓深處冷絲絲地浸到了皮層,又從皮層跳跳蕩蕩回到骨髓深處。這麼來回著,周旋著,每一個男人的傷腿便顫抖起來,半青半紫的哭喚像雨夾雪那樣鋪天蓋地了。頓時,那些睡著的三姓村人都睜開了眼,幾十個男人都用雙手扶了傷腿,感到割皮處的疼痛排山倒海地湧到身上了。 於是,隨著一個人的哭喚,所有男人的哭叫都渾渾濁濁地爆炸了,哎呀呀──娘喲──疼死我了的喚像冰雹樣砸在了教火院。一個院裡塞滿了醜陋的哭叫。女人們都忙著去扶自家的男人。孩娃們看著從自己父親嘴裡吐出的一條一條紫塊斑斑的哭叫,驚得目光呆呆,瞳孔增大許多。目光是一種血紅色,空氣被哭聲衝撞出一個個漩渦似的氣流。一時兒,秋暖蕩然無存了,氣候寒冷起來。所有的人都問司馬藍還有止疼藥水沒? 司馬藍立馬在一片哭聲中間,說沒有藥了,都是大老爺們,不能忍忍嘛。說這話的時候,他看見藍姓一個叫藍菊的姑娘扶著六弟司馬虎,像做妹妹的扶著哥一樣。他有些感動,心裡的暖流水浸浸地散開來,想這藍菊嫁給六弟倒不錯。司馬虎沒有哭喚,他臉上被痛逼出的汗珠在陽光中血滴一樣,砰砰啪啪落下來,砸在地面的行李上,行李發抖一樣顫巍巍地晃。能聽到女人們恐慌的目光在男人哭喚縫隙的走動聲。像從灶房門縫擠出的一股股暖流兒。教火院外,天空上一層薄白的雲,忽然卷成黑色,慢慢朝著這邊遊移著。司馬藍有些心慌了,垂著的雙手,汗濕淋淋如煮了一模樣。大夫們都從病房裡跑出來。 院長站在教堂樓的二層朝著這邊望,喚著說哭什麼哭什麼呀驚天動地,賣皮子不疼一世界的人不是都來賣了嘛。不疼能那麼一小塊兒就給你們二百塊錢嗎?院長說這是醫院,醫院能這麼哭爹喊娘亂作一團嗎?杜狗狗扶著腿從圍起來的人群這邊滾到那邊去,邊滾邊喚說,疼死我了我才十七歲就讓我賣皮子,可你們二十七、三十七的卻還沒有賣。司馬鹿咋就不去賣皮子?就因為他是村長的弟弟呀。滾到司馬藍的腳前時,司馬藍一腳踢在他的肚子上,說十七還算小呀,你就賣了一寸半,你爹十七時跟著我爹賣了七寸見方連一聲喚叫都沒有。 十七的杜狗狗忽然不哭了,坐在地上盯著司馬藍,說一寸半三百塊錢我一分都不能花,可我爹賣了七寸給我們家蓋了兩間瓦房屋。 司馬藍吼:「你要錢花啥兒?」 狗狗說:「我十七歲了,我該娶媳婦成家了。」 司馬藍愕然不語。 疼痛的哭聲五顏六色地在半空衝撞著。村裡的女人們多都抱著自家男人的傷腿像抱孩娃樣攬在懷裡,落著淚說忍一忍,你是大人又不是孩娃兒,男人們就吼,說我日你娘的能忍我能不忍嘛,一大塊皮活生生從腿上割掉了,我能忍住嗎?顧不上賣皮的錢了,有的就把錢扔在地上,盯著身邊的大夫說,給我打的麻藥少吧,咋就一轉眼就疼得鑽心呢?大夫對著十幾個男人的大叫,說都別動彈,都別哭喚,越動越叫就越疼。可村裡人沒有誰聽大夫的話,依然趴了一地,滾了一地,哭聲叫聲一院滿天飛。整個世界都堆滿了三姓村人青白亮亮的哭叫了。 司馬藍立在那哭叫的中間。 瘦護士說,又哭又鬧以後你們還賣不賣皮子了? 司馬藍從地上撿起了誰丟的幾卷錢,看了看哭作一團的他堂弟,過去說真疼假疼?他堂弟望著他,說不疼我會哭呀?司馬藍忽然手起手落,一個紫紅色的耳光摑在了堂弟的臉上,說我腿上割了六寸見方,你還不到二寸你叫啥呀叫?堂弟就瞪大了眼睛不哭了,冷丁兒驚驚怔怔捂著臉,瞟著司馬藍,聽著半空中從他臉上蕩起的耳光的餘韻,一時間木木呆呆,竟如好人一樣站立在那兒一動不動。 這耳光居然如刀一樣把所有的哭聲砍斷了。 立時弱減下來直至寂靜的哭聲在教火院猛地僵住了,無聲無息了。所有的人都愕然地望著司馬藍,把哭喚斷然截止了。 日光已經偏西。司馬藍說誰他媽的也不用哭了,賣皮子的錢我都記在手心,你們都領著孩娃媳婦到城裡去吧,無論賣多賣少,每家可以為自家花掉十分之一,一百塊可以花十塊,剩餘的十分之九回村裡一律交公去修靈隱渠。話到這裡,司馬藍抬頭看了日色,回頭望了村人們,說都上城裡趕集去吧,去給孩娃媳婦扯扯衣服,買點蘿蔔鹹菜。 村人們不動,目光一杠一杠硬著。 司馬藍說:「都走吧,教火院又不是家。」 藍柳根扶著腿站起來。 「村長,一百只能花上十塊?」 司馬藍說:「五百就能花五十還少嘛!」 杜柱抬頭問: 「要是捨不得花呢?」 司馬藍想了想,說:「橫豎有十分之一歸自己,不花了自落。」 藍柳根便先自瘸著走了,一手扶著腿,一手扯著他的女兒。他的女人跟在他的身後,手裡提著包袱,對人說她要扯個布衫穿穿,說她已經六年沒有扯過布衫了。 楊根也領著女人、孩娃走去了。 三姓村人就都脫線的珠子樣一家一家走掉了,瘸瘸拐拐,雖還有疼痛的哎喲,卻沒有了剛才一世界的哭喚,腳步輕輕綿綿,哼叫聲落葉樣飄在身後。也就轉眼之間,村人們魚貫著瘸出了教火院,融進了門外馬路上的人群中。 五 教火院忽然冷清下來。大夫和別的閒人也都往病房走去。教堂樓的影子靜默悄然地爬到了司馬藍的腳前。醫院裡又恢復了它的寧靜。留下的只還有司馬一家,司馬虎被五哥司馬鹿攙著站在那兒,說四哥,你賣了六寸見方,一千二百塊,十分之一是一百二十塊,不上街花了它? 司馬藍說:「買啥?」 司馬虎說:「隨便。不能都用在水渠上,你得花一百二十塊。」 司馬藍說:「我給老大藤、老二葛一人買塊花布就行了。」 司馬虎說:「花不完你給我。五哥都結婚了,我還沒對象。你都有兩個閨女啦,可我還是光棍兒一條兒。我等渠一修通就結婚。」 司馬藍說:「你和誰結婚?」 司馬虎說:「藍菊說她不要衣裳,只要能給她爹媽各買副棺材,能讓他們死了用棺材裝殮,她就嫁給我。」 司馬藍說:「天呀,兩口棺材,這彩禮得多少錢呀?」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