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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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藍想了想,說大家隨便吃,油條、包子、白饃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四個飯鋪火剛生旺就遇上一宗好生意,熱情得無以言說。早飯過了,就見教火院的大夫上班了。因為各個病房都加床躺滿了病號,不消說這一天大夫們切皮、植皮、抬進、抬出、打針輸液,要車輪大戰樣忙起來。司馬藍被教火院院長叫到教堂二樓問了幾句話。說來了多少人?他說要多少有多少。院長說一百個有沒有?他說不夠了你一個腿上多割幾塊嘛。院長說一個人腿上只能切一塊,昨天你多賣就違犯醫院規定哩。司馬藍說男人不夠媳婦嘛,全村的媳婦都來了,大塊的割男人的腿,小塊的割女人的腿,留著孩娃不割就行了。 日頭從教堂的二樓到教堂一樓的牆根後,車輪大戰般的割皮賣皮開始了。 三姓村人被集中到教火院北邊空地上,男人們在一塊兒,女人和孩子坐在另一塊兒。這兒離切皮室有二十幾米路,能看見切皮室的門口站了那個瘦護士,他那邊一招手,司馬藍就在這邊派過去一個人。最先進去的是司馬虎。司馬虎離開人群時,朝村民們笑了笑,說你們以為最先吃虧呀,最先割的,大夫仔細,連一絲肉都不會帶到刀子上。然後就朝著切皮房那兒走去了,村人們就席地而坐在日光裡,盯著切皮房的大門等。 有一個媳婦說,村長去買些瓜子吧,來城裡一趟,得叫孩娃吃些東西。司馬藍就大大方方,讓一個村人去門口買了十斤葵花子,半斤一袋,像有水稻的地方插秧扔秧苗,一袋一袋扔給了村人們。立刻,一個院落響滿了佈滿了塵土的嗑瓜子聲。女人們自己嗑著,又把仁兒吐在手心,攢一手窩一下倒在孩娃的嘴裡去。教火院裡漫滿了葵花子的氣味,地上的瓜子皮如陣雨樣淋了一層。男人們在抽煙,吐出的煙霧在陽光中呈出金黃的色澤。他們先是默著靜等,後來就說笑起來。男人們說城裡的女人秋天還穿裙子,還在大街上拉男人的手,說這年月真是天翻地覆了。 女人們說,先前一根針只要一分錢,一個扣子只要二分錢,可現在一根針要五分錢,一個扣要兩毛錢,物價瘋了,瘋著漲哩。這當兒瘦護士就在那邊哎了一聲,喚說——下一個。司馬藍就派狗狗進去了。司馬虎從切皮房走出來,一隻手裡拿了一遝錢,另一隻手擼著一條褲腿,露出一大段潔淨無瑕的紗布大腿,滿臉紅亮的喜悅,一瘸一拐被一個村人攙著走過來。這當兒村人都把瓜子僵在嘴上,把煙硬在手上,仰起了一張一張蒼白的臉。 「疼嗎?」 「打麻針哩。」 「多少錢?」 「三寸見方,六百塊哩,給你吧四哥?」 「六百,你拿著,回村統一交,都給我丟了咋辦?」 司馬藍用筆在手心上記下了一個錢數,太陽便從他們頭上走將過去了。時光流水樣叮叮噹當。瘦醫生又喚,下一個──司馬藍用手指一下藍柳根,說你。藍柳根進去了,杜狗狗出來了,一隻手拿著一遝新錢,另一隻手擼著一條褲腿,露出了一段潔白的紗布大腿,一瘸一拐地走來,臉上窗簾樣掛了紅亮的喜悅。 問:「疼嗎?」 答:「打麻針哩。」 問:「多少錢?」 答:「二寸半,五百。交給你吧村長?」 說:「分開拿著保險,回村了統一上交。」 司馬藍在手心上又記下了一個錢數,太陽便又從他們頭頂上滑去,時光如抽走的白綢樣有細微的聲音。瘦護士又喚,下一個──司馬藍又指著藍楊根,說楊根,該你了。藍楊根就起身進去了。藍柳根出來了,一隻手裡拿著一遝錢,一隻手擼著褲腿,露出腿上的一段潔白,一瘸一拐走來,臉上飄著一層淺笑。這當兒村人有的在打著瞌睡,煙頭還夾在手上,有的給孩娃餵奶,一搖一晃地打盹,不知是誰睜開了眼睛。 問:「疼嗎?」 答:「打麻針哩。」 問:「多少錢?」 答:「多哩,三寸一,六百二十塊。」 司馬藍說:「你先收著,分開拿安全,回村了統一交。」 司馬藍再一次在手心上記下了一個數字,太陽就再一次從他頭頂滾去,有了輪子軋在石子馬路上的聲音,連人的牙齒都跟著咯吱咯吱響起來。瘦護士在那邊叫,下一個──司馬藍搖醒了杜柱,該你了。杜柱進去了,藍楊根出來了,一手捏了一卷新錢,一手擼著一條腿,露出一段雲一樣的紗布腿,一瘸一拐地走來,臉上平平淡淡,到村人們這兒,看全村人都倒在地上借著日光睡覺,沒有一個醒來,只司馬藍一個端端地坐在一片人中,問多少錢,答說不多,三百八十,司馬藍在手心上記下了,他便找了一方空處,拉過一卷行李,歪頭一枕睡了,鼻息聲又粗又重,像一段進進出出悠蕩著的榆木房梁。 日光是端端的好極,天空中不見一絲塵染。教火院的寧靜,如同山脈上的曠野,只有跑了一夜的三姓村人的鼾聲,如從曠野上傳來的牛叫聲一樣,黃爽爽地在天空下漫蕩。司馬藍看了一眼村人,男人們橫七豎八地倒著,頭下都枕了一隻布鞋或是一卷行李,亮在日光的那條切了皮的大腿,因怕觸到傷處,褲子都還卷著,露出一片又一片的白色,如冬末春初時,陰坡上未待化盡的積雪。女人們抱著孩娃相互依著睡覺,衣襟都還敞著,乳頭兒如棗核樣含在孩娃嘴裡,露出一片胸脯如雲一樣白白柔柔。 空氣裡有一股淺黃色的藥水氣息。病房那兒,不斷有燒傷病人從植皮房和切皮房一對一地抬進抬出。每抬出一個,司馬藍就望著手心的一排排數字,想這個人身上植的是藍豹的皮,七百塊錢,重傷,三寸半;再抬出一個,想這個人身上植的是我堂弟司馬榆的皮,三百五十塊錢,輕傷,才一寸半多一點。又抬出一個人,一千塊錢,五寸見方的皮,這麼大的一塊,半塊蒸饃布似的,補到哪去了呢?走廊上每抬進抬出一個人,腳步聲都急切而又淩亂,重錘敲鼓似的。又扭頭看村裡人們,歪歪斜斜地都睡得十二分香甜,去切皮的,只要一搖,說該你了,就默默起身去了,切過的瘸著回來,無言無語地往地上一倒,瞌睡就撲面而來。 日頭已經正頂,金黃中隱含了紫紅,熱得使人身上猶如螞蟻爬動樣酥癢愜意。司馬藍感到左腿切過皮的傷處有涼涼的流動,撩起褲子看了,見有血水從紗布上滲將出來,拿出那瓶中草藥熬下的止痛藥水,看僅還有蓋子底兒深淺,又看看那日光下的一片切過皮的大腿,猶豫一陣,把裹在大腿的紗布掀起一個小口,將藥水順口兒倒了,把瓶子扔到了遠處。教火院的安靜深厚而致遠,藥瓶子炸響的聲音在半空脆烈烈。這時候有一個人醒來,用手扶著白腿,臉上呈現了猙獰,仿佛被火燒了一樣。 司馬藍說:「開始疼了?」 那人說:「有止痛藥水沒有?」 司馬藍說:「瓶都扔了,你忍點疼吧。」 那人咬咬嘴唇,身子一歪,又要睡時,卻哎喲——哎喲——哼叫起來。他的叫喚勻稱而又細微,如抽絲一般。司馬藍說你叫啥兒?皮還沒有賣完,你一叫引來一片叫聲,誰還賣皮?那男人就不叫了,雙唇繃成一直線,眼珠瞪得又圓又大,把腿上發作的疼痛鮮活生生地咽了。然就在這當兒,切皮房門口的瘦護士從走廊裡出來,在天空下開始伸了懶腰,胳膊舉在半空,像要把日頭抱下一樣。司馬藍望著他問,再去一個?瘦護士說一個也不要了。司馬藍把嗓子拉得河道一樣悠長,問是歇一會兒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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