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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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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虎就從切皮房裡出來了。出來了他說,鬧半天就他媽買巴掌樣一塊皮,我都躺上了手術臺,四哥非讓我下來不可。這樣說著就同村人們一道圍在切皮房的窗前。 切皮房光線極好。日澤從玻璃裡滲進來,照在白石灰牆上,整個手術室就通明通亮了。司馬藍一進來就被安置著趴在手術臺上,大夫說在哪條腿上切?他說左腿吧,留著右腿行動起來方便。醫生說最好切兩條腿,這樣你就會覺得輕,司馬藍慌忙擺手,說你切在一條腿上,這一塊和那一塊挨的緊些,別切了我一小塊,廢了我一大塊。 大夫說:「日後你還打算賣呀?」 司馬藍說:「腿皮和樹皮一樣,割了舊的還能長出新的呀。」 就開始切皮了。把他下肢捆在手術臺上,在整條腿上擦了藥水,又擦了藥水,還擦了藥水。然後把那四塊布上的樹葉圖案依樣剪下,在他大腿後側一塊一塊比著用筆描下來,繞著腿上的圖案打了一圈麻藥針,稍後十余分鐘,大夫用一根針在他腿上紮一下,說疼嗎?司馬藍說像是螞蟻夾。大夫又換了一個地方紮著,問疼嗎?他說還是像螞蟻夾。就說開始吧,他便聽到寒白亮亮刀剪碰撞的金屬聲,冰涼涼地在屋裡迴響著。那個精瘦的護士坐在他面前,什麼事也不幹,一門心思和他談天說地,問他家裡幾口人,幾間房,說現在地都分了,包產到戶了,糧食收成到底和以前比著咋樣兒,還問他你們村裡地沒分,牛沒分,農民沒有意見嗎? 實在沒啥說了,他就和司馬藍說笑話,說人家說你們耙耬山裡男人娶不起媳婦了,就弟兄幾個合著娶一個。說有一家有四個弟兄娶了一個媳婦,娶以前說好四個輪流每人和媳婦睡一夜,可結婚那天,都要爭著睡第一夜。因為第一夜媳婦是處女,老大說我是老大,應該先由我;老二說送彩禮那天,我花的錢多,第一夜應該由我;老三說媳婦和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本來我倆是天生一對,第一夜當然先由我。輪到老四,老四說第一夜咋樣說也該先由我,相對像是我老四相的,人家姑娘是看上了我老四才同意嫁給咱們兄弟的。說到最後,爭執不下,說讓爹評評理。四個人找了爹去,爹聽了四個孩娃的爭執,說你們誰也不用爭了,你們都是孝子,第一夜她跟我睡就行了。 精瘦護士的笑話說得連手術臺邊的大夫都笑了。他問司馬藍,你們村有沒這樣的事吧?司馬藍說,我們村連傻子呆子都能娶到媳婦哩。就在這說話之間,司馬藍感到他後大腿上割下的一塊皮被揭了起來,好像是先用刀子在腿上割了一個口,再用鑷子把那口上的腿皮夾起來,然後那刀子順著皮下就吱吱啦啦地割著進去。切皮房裡除了精瘦護士的說話聲,安靜得能聽到別的大夫們的呼吸如穿堂風一樣響亮而又壓抑著。 司馬藍知道刀子割皮時是都要把呼吸壓著的,因為怕一割歪進了肉裡去,或割到皮外在皮上留下一個洞。他趴在手術臺上,望著地上擦得潔潔淨淨的水泥地板上的一條黑色裂縫,彎彎曲曲從精瘦護士的椅下伸到手術臺下了,細微處如髮絲一樣舒展著。他想那個割他腿皮的大夫技術是何等地高明啊,既不讓他覺得疼,又不割進腿裡去,還不把那皮子割出一個洞。他想起了有一次他剝兔子皮,想用兔皮冬天做耳暖,把死兔吊在棗樹上,兩個人扯著兔子腿,還把兔皮割了兩個洞,帶下一層肉。他想扭頭望望大夫是如何從他腿上割下薄布樣一層皮,可他剛把頭動一動,瘦護士馬上又把他的頭扭了過來。 「別動。」護士說「動就不好了。」 他問:「割下一塊沒?」 說:「都割三塊了,剩下最後一塊啦。」 他吃了一驚,「這麼快呀。」 你運氣好,瘦護士說,趕上你是給鎮長補皮哩,鎮長和我們院長關係好,今兒是院長親自在你身上切皮哩。司馬藍就稍稍偏了頭,看見院長身穿了一雙黑皮鞋,皮鞋上又套了兩個塑料薄膜袋,袋口都有鬆緊繩兒束在褲子上。司馬藍按照瘦護士的吩咐,一動不動馬趴著,聽見刀子割皮的聲音和他剝兔皮、羊皮壓根不一樣,剝兔皮、羊皮那聲音是紅得血淋淋、熱辣辣,有一股生腥的氣息在房前屋後叮叮噹當流動著走。而這切皮的聲音卻薄得如紙,呈出青白的顏色,有一股寒瑟瑟的涼,如是一塊透明的薄冰,從院長的手下慢慢開始,在這屋裡的半空遊動著。他想這聲音也許和站在這塊田裡聽那塊田裡割韭菜的聲音差不多,吱啦──吱啦的響聲中,都有一些青顏色。他很奇怪,他一個活活生生的人趴著,那刀子卻把他的腿皮割下了,生愣硬硬沒有流出一點血。 他問:「真的沒流血?」 護士說:「你聞到血味了?」 他說:「滿屋子藥水味。」 護士說:「技術好,再加上藥,還流啥血呀。」 他說:「這一塊皮割下來讓我看一眼。」 護士說:「按規定不能看。」 他說:「割我的皮子咋能不讓我看一眼。」 最後一塊割下來就端到了他面前。他看見他的這塊腿皮果真和紙一樣,粉紅淡白地浸在一個玻璃盤的藥水裡,因為那皮還活著,在藥水裡一抽一動,如敲打過後的鼓皮般顫顫抖抖的,在那半張柿葉大小的皮子上,藥水還沒有徹底浸進去,皮上生出了一層米粒似的小水泡。他想伸手把那皮子提起來,可一個捂著口罩的大夫把那皮子端到東邊植皮房裡了。他想,過一會兒我的皮子就長到鎮長和那幾個人的身上了。望著那端走皮子的大夫,忽然有一股悲涼細雨樣淋在他心上。 他問:「我能走了嗎?」 大夫說,別動。他不知道還要咋兒,扭回頭去,看見有一個大夫端一盤雞蛋進來了,他們把雞蛋一個個磕在碗裡,從蛋殼上揭燒柿子皮樣把第二層雞蛋皮揭下來,一塊接一塊地貼到他後腿的刀口上,又塗了什麼藥,用紗布那麼一裹,醫生在他腰上拍了一巴掌,說抬走吧。 從切皮房被人抬出來,他看見村裡人不在門口,而都趴在切皮房的兩個窗臺上,想我都下了切皮台,你們還瞧什麼呢?抬他的人對著那裡喚,喂──人在這呢,那玻璃從裡邊能看到外邊,從外邊看不到裡邊去。聽到這聲喚,村人們一同扭頭,噹啷啷一怔,看見司馬藍已在門口擔架上躺著了。一齊擁過來,問村長咋樣兒,疼嗎?我們看不見裡邊呢,只見一團團黑影在晃動。司馬藍說是割人皮呢,人家能讓看見嘛。司馬虎奇怪地說,還有這種玻璃呀,他從那邊能看到你,你從外邊看不到他。又問司馬藍,說四哥,割著疼不疼?司馬藍說壓根兒不疼,像揭膠布一樣從身上一揭一割就掉了。又問統共從你身上割了多少皮?說見方六寸三。問多少錢,司馬藍算了算,說二六一千二,二三得六,統共一千二百六十塊。 人群說一千二百多塊呀。 說你算吧,見方一寸二百嘛。 把司馬藍從人家的鐵擔架上翻到自己的擔架上,他仍然馬趴著望著地,精瘦護士就來了,遞過半寸厚一遝兒十塊票的錢,說一共一千二百六十塊,你點點,在收據上按個手印。司馬藍接過那錢,數了一遍,果然是一百二十六張,就在右手指上按了印油,在寫好的收據上按了一下。護士指著他的名字,說按到這,他又在指的地方按了一下。護士說兩清了,你們走吧。司馬藍說謝謝了啊大夫,讓你跟著忙半天,都忘了問你姓啥了。護士說我姓劉,叫劉尚賢。司馬藍說我以後賣皮了還找你行不行?劉護士說你們賣皮醫院求之不得,你們找誰都行。 這就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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