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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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司馬藍領著兩個弟弟和四五個村人到了一家餐館去。 這餐館在教火院的西偏門附近,三間瓦房,一間設廚火案板,兩間為食堂大廳。進了廳裡,護士說鎮長說了,你們想吃什麼都行,賣皮的可以點兩個菜,不賣皮的可以點一個菜。於是都圍一張八仙桌子坐下,司馬藍點了一盤肉絲辣椒,一盤肉絲豆角。一個五十幾歲的大胖掌櫃問司馬鹿點些啥兒,司馬鹿十分淒然地說,我就想吃肉和雞蛋,你給我一盤肉炒雞蛋。掌櫃就對三姓村不屑一顧,看了看他們的穿戴,見已秋天,都還穿著白布衫兒,說是白布,又都如灰土揉成紅黃,每個人的衣領,都如剃頭的潷刀布樣油亮,汗味比餐館的香味還盛,也就先自幾分瞧不起了他們,說從來沒聽說過有肉炒雞蛋的菜,你點別的。護士倒是好人,忙打了一個圓場,說那就來一盤炒雞蛋,一碗扣肉。於是都說,對,來一碗扣肉。叫杜狗狗的小夥問司馬藍,說村長,是白肉好吃,還是紅肉好吃?司馬藍說,當然是白肉好吃,白的肥,紅的素,白的香,素的寡。杜狗狗說我不賣皮,我那一盤菜要肥肉。掌櫃說啥肥肉?狗狗說肥肉就是肥肉,還啥肥肉。掌櫃說是水煮還是白條?是拌雪裡蕻還是蒜汁冷拌?狗狗就瞪了眼,不知該要一盤什麼肥肉,說咋兒香,咋兒多你們就咋兒來一盤,掌櫃便在菜單上寫了幾個字。 該司馬虎點菜了。 護士說:「葷的多了,來兩盤素的吧。」 司馬虎說:「都點肥的你叫我點素的,我還要賣皮子呢。」 護士說:「那你隨便點。」 司馬虎說:「一隻燒雞。」 掌櫃寫了。 司馬虎說:「那一盤還是燒雞。」 護士說:「能吃完嗎?」 司馬虎說:「啊,見方一寸皮子才給二百塊錢,吃不完我們兜回去。」 菜就點完了。最後護士自己要了一盤青菜,一份排骨。廚師在那一間屋裡切肉加火,他們在外面坐等,護士給每人一根香煙,說都抽吧,外國進口的,有錢這縣城也買不到。會抽和不會抽的就都接了,都看看煙上的字,果然和中國的字哪兒有些不一樣,好像不是橫豎撇捺直來直去,而是曲裡拐彎。司馬虎說,他媽的外國字和山裡的路一樣。又問這煙多少錢一盒?護士說病號病好後送的,四毛錢一根,便都不約而同呀了一下,又不約而同說一根煙都值兩個雞蛋啊,又都不約而同地把那一支煙小心地裝進口袋,只有司馬藍覺得這樣不好,和護士對火將煙點了。 菜就端了上來。 一個個吃得虎虎狼狼,一盤菜沒幾筷子就盤底朝天,乾淨得如醫院的牆壁,直吃到第八盤白水煮肥肉上來,才開始緩下筷子,把醫生驚得兩眼發直。司馬藍說,讓你見笑了大夫,我們山裡人就是這個樣兒。護士說沒啥沒啥,說他們剛從燒傷學校畢業那年分到這個醫院,也在這兒陪一個賣皮的吃飯,說那人一口氣吃過三碗大肥肉。 司馬藍說:「誰呀?」 大夫說:「個不大,小尖臉。」 村人們都笑了,說是我們村裡的村長,叫藍百歲。問他怎麼沒來?村人們說早就死了,死了幾年啦,骨頭都漚成灰了。護士便怔怔地呆住,說他沒多大年紀,比我才大兩歲呀。村人們說他活了三十八,算是高夀了。醫生更加癡怔,可只癡怔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麼,拍了一下腦門笑著說,我都忘了你們是耙耬山的三姓村人。這時,兩個燒雞上來了。原來燒雞不是店裡做的,是出外買回切好端上來的,然這個時候村人們已經吃飽,白麵饃一人最少吃了三個,看著兩大盤燒雞,一人吃了一塊,極端地好吃,可惜委實肚子滿了。司馬虎說,這燒雞是我要的,都不吃了我就帶走了。有村人就說,司馬虎這孩娃人小心不直,一開始就準備著把這燒雞帶走哩。 司馬虎說:「你們帶也行,等下一回割皮割你們腿上的。」 村人們啞然一陣,又都笑了起來。 三 從餐館出來,太陽已經分明偏西,黃燦燦的光亮裡,也已有了淡薄淺紅。護士結賬出來,司馬藍問多少錢?答說九十八塊,司馬虎反倒吃了一驚,說還不到一百塊呀,便宜死了。護士說時世和過去不一樣了,越吃肉越便宜越是野菜野味越貴。村人卻無論如何不懂野菜何以會比肉貴,相互望望,並不多語。司馬虎看了看手中的雞塊兒,後悔說忘了要兩隻野雞了。就到了醫院的偏門,正是大夫們上班時候,司馬藍說我們去哪兒洗澡?護士說不用洗了,多用酒精消消毒行了。司馬藍說不用洗了更好。 到了醫院手術室門前,他們被安排在一條長凳上等著,待大夫們上班齊了,都換了白褂,司馬家兄弟被叫去進行皮膚檢查和抽血化驗。這時日光從玻璃窗上滲進來,顯得柔和溫暖,每一個大夫、護士、病人、閒人的臉上都有淺淺的光亮。只有三姓村人臉上有些慘白。司馬藍、司馬鹿、司馬虎弟兄三個,從皮檢室被那精瘦護士帶出來時,都用拇指捏住自己的手腕,拇指下露出一團棉花。他們立在皮檢室的門口,村人從走廊那頭走來,說合格嗎?司馬藍說等一會才能知道。司馬虎說要不合格就賣你們的,這可不是我們弟兄們不想賣。村人就不語了,就聽見皮檢室有敲桌子的聲音。那聲音一響,精瘦的護士就開門進去,取出三張紅紅藍藍的單子來,首先把一張遞給司馬藍。 司馬藍把目光在單子上僵一會,: 「合格吧?」 「合格。」 「合格就好。」 司馬鹿朝前挪了一步,擔心地問: 「我的也合格?」 護士說你們是親生兄弟,有一個合格就都合格。聽了這話,司馬鹿臉上慢慢生了黃白,汗在臉上就如米粒樣懸掛一層。司馬藍說老五,你怎麼了?司馬鹿說我有些頭暈,便扶著頭倚在牆上,身子緩緩往地上一滑,竟倒在了走廊裡,一時間失了知覺,不省人事,一下子把三姓村人慌得齊聲喚叫,「大夫、大夫──救人呀大夫。」有兩個大夫跑來,把人群撥開,將司馬鹿抬至走廊的風口,手往他人中那兒一捏,豆大一點工夫,他就又醒了過來,只是汗仍然密密麻麻,雲集在他臉上不散。 司馬藍問:「他這是什麼病?」 大夫說:「不是病,嚇的。」 沒出息,司馬藍說,你生在三姓村,怕賣皮子你還算啥兒男兒呀。又說,老五,你就在這風口躺一會,不用進手術室了,在我和老六的腿上多割一塊就行啦。司馬鹿從地上掙扎起來,說我沒事了,讓老六在這吧,他小,要割就割我倆的皮。司馬虎說,你算了吧,看你臉上的汗,不就是在腿上割一塊皮,有什麼好怕的。就同四哥司馬藍往走廊那頭的手術室走去了。 教火院的手術室是四間通房,同一個大門,走進去那四間房互相串著。最東兩間為燒傷病人手術房,最西兩間為賣皮子人的手術房。醫院的行話稱東手術房為植皮房,西手術房為切皮房。鎮長和他手下的兩個燒傷病人已經被抬進植皮房,已經把那燒傷處的紗布全都打開,用藥水洗了,清清冷冷等著從西切皮房把司馬弟兄身上的皮子切下來補到身上去。司馬藍和司馬虎進手術房看見鎮長在手術臺上躺著,臉上有一層安安詳詳的光亮,像等著有人去給他捶背一樣。這時候有人從東植皮房出來,手裡拿了四塊白布,每塊白布上都畫地圖樣畫著柿葉、椿葉、榆葉樣一些奇怪的圖案。司馬藍說這是啥兒?大夫說這是要切的皮樣,從你們身上切下的大小、形狀就和這圖樣差不多,正好一塊一塊補到燒傷病人的傷口上。司馬藍說折騰半天就要這麼小的四塊呀?醫生愕然著,說這已經不小了,你還想讓切多大?加到一塊還沒有半塊手巾大,司馬藍說六弟,切我一個人的算了,你就不用跟著遭罪了。 大夫說:「切一個人的不行,有六個見方呢。」 司馬藍說:「沒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司馬虎說:「四哥,那就都從你腿上切吧,你是村長是你不讓我割的,不是我自己怕疼賺便宜。」 司馬藍說:「你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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