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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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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藍說工地上沒有分文了,連一段麻繩都買不起。說著就去扶杜岩出棺材,可手碰到杜岩的身子時,杜岩把一口痰哇地吐在了司馬藍的臉上,宛如吐出了這口痰他的喉道暢通了,一馬平川了,喘息聲粗壯有力,連說話的聲音也比生了喉病前高亮許多。 他說,賣棺材就抬去賣吧,我就死在這棺材裡,除了你們把我和棺材一塊賣出去。說完這話,他如一架山脈一樣,又轟然倒進了棺材裡,把眼睛鎖一樣閉上了。 你真的不出來?司馬藍說人死如燈滅,死了啥也不知了,要那棺材還有什麼用?杜岩沒有睜眼,他在棺材裡把頭偏到女婿司馬藍這邊,說人生在世如一盞燈,燈亮著要燈罩幹啥兒?活有房,死有棺,死人沒有棺就如活人沒有房。說到這兒,他用手捶了一下棺壁,吼叫著你們走吧,你們別想把我從棺材里拉出來,工地上沒錢了你們去鄉政府把我的安葬費領出來,不定比這棺材錢還要多。 司馬藍不語了。 司馬藍臉上有了一層光。 司馬藍默過了一段歲月說,爹,你到底還能活幾天?杜岩在棺材裡聽到女婿叫了一聲爹,眼皮彈一下睜開了,說我早都死過了,我死過半月啦。司馬藍說你活著每月多少錢?杜柏去接班,你這工資不是照發嗎?杜岩盯著司馬藍的臉,問: 咋得了? 說,你全當你死了,日後三姓村各戶輪流養活你一個月,每個月的工資村裡就領去修渠了。 四 輪流養活杜岩是從村東藍家胡同開始的,因為每個月的工資村裡都派人去鎮上替他領去了。在鎮上直接買了工地上的用品拿往工地去,自然三姓村人該輪流養活他。杜岩已經不是杜柏和竹翠的爹,他已經成了三姓村的爹或爺。司馬藍對各家的媳婦說,誰要慢怠了杜岩,使他喉嚨病加重了,或在誰家死去了,就賣了誰家的房子去修渠。 杜岩一輩子給人家燒飯雖也是國家的人,可終歸是侍奉別人的人,然而這忽然之間被村人細細微微侍奉時,他開始有了不適,村人給他把飯燒好,喚他去家吃飯時,他就躺在棺材裡邊不出來。 來人說,杜伯吃飯了,專給你做的幹撈面。 他說我死了,別叫我啦。 藍姓的就把那碗特別為他做的撈面放在棺頭上,又舀來一碗麵湯才去了。再或,用車子把棺材拉走,拉到家裡讓他吃飯,飯後再把棺材拉著送回,這樣日子久了,熬不過村裡人的善意,叫飯的來了,他就從棺材裡坐了起來。再後來,他就從棺材裡走了出來。那副棺材,已擺回到原來的那個地方,除了天黑上床睡時,天亮起床再從棺材裡爬出來,余時都已空下來。這樣過了一年有餘,他的喉病不知不覺間不僅愈發輕了,且似乎日漸好了。 一天,輪到杜姓侍奉時,因為本姓同族,村人們在吃飯穿衣上,已經不如先前那樣周到,加之他樣子看上去無病無災,又兒女雙全,到飯時村人就時常忘了叫他。早先他侍奉別人,如今一村人侍奉他一人,不叫他吃飯時他摔盤子摔碗,這樣七折八騰,似乎好了的病,又重新復發起來,忽然到了杯水不飲的境地。女兒竹翠回來看他,讓他張大嘴時,驚叫得尖厲乾裂,喚起了左鄰右舍,人們就都看見,他喉嚨裡的腫脹完完全全把喉道堵了,腫塊如一座山脈。除了一些稀面流食,別的什麼也吃不進肚裡。他已經開始瘦削得如一捆乾柴,每次從棺材裡爬進爬出,都顯得十分艱難。 這個時刻村人們來了,他從棺材中坐直身子,探出頭來,含著眼淚,說我怕不行了,怕熬不過夏天了。這樣一句話說完,淚就哩哩啦啦掉下來,落在棺板上,立馬被棺板吸收了。這當兒,村人們就說,杜叔,你想開一點,像你這病又撐這麼長時間,真是奇跡。又說你本來是準備死的,都已經死過了,也都把自己完完全全當做死人了,如今憑白活這年餘,享受了全村人的侍奉,就是舊時的皇上,也該知足了。他從村人們手裡接過飯碗,看了飯食的好壞,用筷子攪了,說這飯裡磕一個碎雞蛋才好喝些。又說,你們對我好些,我每月有那一筆錢給村裡領去了,村裡修渠,全村人都得好處,我那錢就是全村人花了呢,家家有份兒,我多活一天,你們不就多花一個月錢嗎? 到了秋天,樹葉飄落時候,黃燦燦的風聲日日夜夜地叫,吹得昏天黑地。樹葉雪花一樣飄著,滿世界都是葉片、柴草的翻卷。這時候杜岩輪到了他女兒竹翠家裡,吃飯時候,竹翠燒了一碗龍鬚細面。麵條如髮絲一樣,雞蛋黃紅如早時的日色。她來喚爹吃飯,爹已經不能從棺材裡爬將出來,就把雞蛋稀面端回娘家,自己跳進棺材,扶他坐起,一口一口喂他。 杜岩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麼順暢的飯了,半碗落進肚裡,他扭頭對女兒說,以後我的工資你去鎮上領了,一個月就是一隻羊的錢,可一隻羊要放一冬一夏才能長大。你對我好些,我多活一月,就等於你一年多喂了半頭豬,一隻羊,六七隻雞;我要多活一年,就等於你多喂了一頭大豬,十幾隻羊,一頭毛驢。用這一年的錢買牛、買馬,牙口好的能買一頭、兩頭,好好算算這筆細賬,養活你爹比養活什麼畜生都強。 聽了這話,女兒竹翠哭了,朝爹許諾了一個點頭,說爹,你總不能睡在棺材裡呀,圖個吉利,也得睡到床上去。杜岩說司馬藍不會再賣我的棺材吧?竹翠說他就是賣,等他回村再睡進棺材不遲。 這一夜,竹翠在爹的床上換了新草,鋪了新褥,把爹從棺材中扶到了床上。春夏秋冬,酷寒酷暑,很長一段人生,杜岩都睡在棺材吃在棺材,連聽見女兒在一夜間嘰哇著生產也沒離開棺材,唯這一夜他出了棺材睡到了床上。紅黃色的暖草味,從床鋪上散發出來,煙塵一樣溢滿屋子,被褥熱暖暄軟,燙人的身子。杜岩躺下不久,就舒舒展展睡著了。 第二天,女兒竹翠把幾個荷包蛋端到床前時,杜岩卻已徹徹底底死去,喉嚨的腫塊,如柿子樣果實累累地長到了嘴外。再去看那一口棺材,一夜之間雖是落葉的季節,卻長出了許多桐樹、柏樹的新芽,嫩生生的,普天下都是淺黃深綠、半腥半甜如三四月的春氣。 五 埋了杜岩之後不久,他的兒子杜柏從鎮上回來,說他已經轉成了國家幹部,去縣裡黨校學習了年餘,還把《黃帝內經》通讀了一遍。推門進屋一瞅,棺材已經不在,屋子裡蛛網鋪天蓋地,只有桌子上的小鬧鐘,終日沒人上弦,卻依舊走得手腳不停,分秒不差。杜柏說,爹和棺材呢?身後跟來的妹妹竹翠說,爹死了,用席捲著埋了。棺材拉到鎮上賣了一百八十塊錢,用到了靈隱渠上。 杜柏僵僵地立住。 死了還去公社領工資?杜柏說一個公社的領導都問我,你爹的病咋樣?他咋就這麼能活呀?竹翠便說,司馬藍在埋葬爹那天,開了一個群眾大會,說如果誰傳出去了爹死的消息,就把誰給活埋了,說只要公社裡人以為爹活著,爹的工資就會像河一樣碧水長流哩。 杜柏說,我考試考了公社第一,黨校畢業考了全縣第一,我是國家的幹部了,我不能不把這透給鄉政府。然他剛說到這兒,身後就響起了一聲低低沉沉的聲音,吼著說你敢,說你敢真的把你爹當成死了埋過的人,我管不了你這鄉幹部,可我敢打斷你妹子的腿,縫了你妹子的嘴。回過身子去,見說話的是司馬藍,他領了幾個人回村收糧食,換工具,站在屋裡屋外,人人一臉土塵,眼睛瞪得如從杜岩喉裡長出來的紅柿子,累累果實,豐碩得要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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