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
|
|
四 發生了一樣事情。那事情如一架倒塌的房梁一樣砸在村落的上空,把一個村落砸得懵懂了。把整個村落中的椿樹、榆樹、楊樹、槐樹和皂角老樹的葉子全部都震得嘩嘩跌落了。 樹都光禿禿的木呆了。 杜岩家的女兒竹翠竟敢公然在梁外面找婆家,敢公然要嫁到耙耬山外去,這時候藍百歲已入土為安,杜岩已回到鄉政府去燒他的一日三餐,秋天像轔轔的車輪一樣趕著來到山脈,玉蜀黍的紅纓開始在瘦小如指的穗上枯成幾縷。從村頭望上去,梯田地一層層裸在天下,紅土血淋淋地袒在半枯半綠的玉蜀黍間。稀薄的秋熟的香甜,如從山外鎮上吹過來的孩娃們吃膩後吐出來的糖味。但是,無論如何秋天是如期而至了,連續降臨的幾近顆粒不收的災年,在召喚村人們去地裡勞作時,有人就看見長得如玉蜀黍纓兒一樣的竹翠,在日落前從村外走了回來,和從另外一個人世回來一樣,穿了嶄新的花格子斜紋布衫,還穿了斜紋的洋布藍褲,連腳上的鞋子,也是城裡人才敢穿上腳的紅塑料底兒條絨布鞋,腳面上有指寬的一條帶兒,系帶兒的鞋扣又紅又亮,走在鄉村的日光裡,把日色比暗了許多。且,她胳膊上還挎了一個紅的包袱,是那有了婆家的閨女和女婿去了商店,出來時多了一個兜衣服的包袱兒。她踩著落日從街上走過時,如凱旋一樣,臉上氾濫著亮色,腳步細碎輕快,一跳一跳輕捷得如回巢的鳥兒,連細小的脖子都硬硬地昂在村胡同的半空了。 「竹翠,你找到了外村的婆家?」 「藍村長死了,再也沒人敢不讓女人外嫁了。」 其時,司馬藍正和他的弟弟司馬虎及許多村人在修著地埂。雨水把梯田壩子沖塌了許多段兒,村人們正從河溝挑著石頭壘整塌壩,這當兒一個女人就到了梁上,扯著嗓子直叫,說杜竹翠要嫁到外村了,司馬藍你做了村長管不管——不管了我就把我家閨女也嫁到外村呢——喚聲如冬天的風,白凜凜地蕩過來,人們撥開玉米稈兒,就看見那喚話的是司馬藍的一個嬸,當年跟著一個南方來的貨郎逃婚跑往徐州,抓回來吊在老皂角樹上,被藍百歲打得皮開肉綻後,又強迫她當夜在村裡選了一個光棍嫁了的藍香香。從此剛上任的村長藍百歲就威風凜凜了,在村裡說一不二了。今個司馬藍才做村長半個月,風一吹根還擺動時,同樣的事情就砰地一下擺在面前了。在梁上喚話的藍香香雙手叉腰立在田頭,所有聽到喚話的村人,目光都嘩的一下掃過來,擱在司馬藍的臉上凝著不動了。司馬藍覺得他的臉上僵僵木木,他抹了一把臉,說:「日他奶奶杜家。」 便領著村人、扛著家什回村了。路上走得急切,一群一股的三姓村人緊跟其後,隊伍樣生出一股冷風。走在最前的自然是司馬藍,稍後的是他的兩個弟弟鹿和虎。司馬鹿踩著哥的腳印,不斷追上前去和哥並肩走著,顫抖著聲兒說,四哥,怕不能打哩,她爹在公社燒飯,和鄉長熟呢。司馬虎說:「算一個雞巴呀,打一頓再說。」司馬藍望著兩個兄弟,臉上青一片紫一片,腳下的步子淡下來,想了一會說:「六弟,老五害怕了你動手。」 司馬虎說:「四哥,你是村長,你發號施令就行了。」 司馬藍遞個眼色,少年司馬虎跑步回村準備繩子、鞭子了。緊隨其後,司馬藍領著村人,到了村頭,轉眼之間村中賦閑的女人孩娃,都知道要在老皂角樹上吊打杜家的竹翠了,都在村口黑壓壓地立下了一片,臉上掛滿了蒼白潤紅。除了修梯造田,村裡幾年沒有過了驚天動地的事,委實寂寞了太長的時候,今兒是終於要有一台好戲了。男人們扛著家什立在皂角樹下靜等分曉,女人、孩娃相擁著往杜家胡同走。杜家本姓的人,不消說不會動手幫了司馬家,怎麼說也是同祖同姓。藍姓人已經不再主持村裡事物,也自然到了當看客時候,只有司馬姓的幾個少年、青年,跟在司馬藍身後,接著司馬虎找來的鞭子、繩子,間或拿了柳木杖兒和擀面棍兒,朝杜家洶湧而去。到杜家門口,人們立了下來,屏住呼吸,閃開一條道路。司馬藍在那路道上淡下腳步,壓了心驚,上前推開了杜家的門。 杜柏在院裡摁著一隻綿羊剪毛。竹翠在一條繩上晾著她的彩禮,是幾塊紅色粉色的花洋布,用水濕了先讓布縮水,再在繩上晾乾。那紅布綠布旗幟樣鮮豔飄揚,竹翠在那旗幟下,不理不睬地拉著皺了的布擺。鎮定的樣子,如他們兄妹早就知道司馬藍要領著村人來打,於是就在這裡靜心候著,已經候得有了許多日子。司馬藍在大門前愣了一下,反倒被院裡杜家兄妹的鎮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司馬虎說了句四哥,先把她拖出來吊在樹上再說,他才從那一愣中靈醒,回身對著人群道,我不說話,誰也不能動手。然後,他獨自踏進院落,把大門掩了,朝杜柏走過去。院落很靜,剪了一半毛的綿羊從杜柏手下跑出去,蹄聲如鼓,把一堆羊毛踢滿了半個院落。 杜柏從地上站了起來。 司馬藍說:「你妹妹要嫁到外村不是?」 杜柏說:「她的事你跟她說去。」 司馬藍說:「你做哥的不管,我做村長的就要把她吊在樹上打了。」 杜柏說司馬藍,你主持村裡女不外嫁的公道,要打你就把她打死,不打死沒人能擋住她嫁出三姓村。說完這話,他轉身走了,去上房放他剪下的羊毛,至門口回過頭來,說你可別忘了我爹是公家的幹部哩,人便進屋去了。 司馬藍木木立著:「竹翠,你死心外嫁了?」 竹翠依然在晾她的彩禮:「喜期都訂了,初月初三的好。」 他說:「你不怕我把你吊在皂角樹上打嗎?」 她說:「你敢把我打死嗎?不打死我就要嫁出三姓村。可不說打死我,你只要把我打出血,我爹就會領著公社的人來撤了你的村長哩。你不是做夢都想當村長嗎?」她端著搪瓷臉盆,臉上泛出了淺淺淡淡一層薄笑,說這村長本來爹和藍百歲說好該是我哥的,可藍四十是你相好,一村人都知道你們十六歲就偷著鑽過玉蜀黍地,所以她就說他爹死了讓你替當了。日色已經紅盡,院牆在一抹紅裡投出很長的影兒。院外的吵嚷聲翻江倒海傳過來。司馬虎把杜家大門晃得哐當哐當響,杜竹翠朝那門外瞟了一眼,說打了我你不能當村長,不打我你做了村長又關不住村裡閨女外嫁的門,她看了一眼滿臉紫色的司馬藍,看見他的手捏成拳頭,筋脈在手背上鼓成縱橫的青堤,忽然把空盆放在了廂房的窗臺上,轉過身子,離他有幾步遠後又勾頭站下來,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穿戴,再次抬起頭時,落日嘰嘰哇哇退去了,可她的臉上卻滿是落日的血紅色。 這時候,她又冷丁叫了一聲司馬藍哥,說我可以不嫁呀,可以讓你牢牢靠靠當村長,還能讓爹把公社幹部請進村裡開個宣佈你是村長的群眾會,話到這兒,她歇了一息嗓子,忽然死死盯著司馬藍,鐵硬鐵硬說,要這樣,你就不能和藍四十成家過日子。 她說你得和我過。 說你得娶了我。 說那年看見你和四十姐鑽進玉蜀黍地我就守在地頭等,從吃過飯等到天黑也沒見你們從地裡鑽出來。說那時候我守在地頭上,孤零零一晌想的就是這一輩子要嫁給你司馬藍,不嫁給你司馬藍就是死了也要嫁往外村裡。說藍四十她人長得好不愁找不到好男人,長得好但不一定就能侍奉好男人,說你娶了我杜竹翠,我給你做牛做馬,洗衣燒飯,端洗臉水,倒洗腳水;說我杜竹翠一輩子要是對你說一句難聽的話,你可以把我舌頭割下來。 這時候院牆已經沒了影兒,落日最後的余暉在杜竹翠的話語之間燈一樣熄了。門外也沒有了吵嚷,安靜得能聽見落日淨盡時如綢布滑落一樣的響音。司馬藍忽然之間感到有些腿軟,他很想扶著什麼蹲下來。臉上的青紫不見了,捏成拳頭的雙手鬆軟了,他覺得喉嚨有些發幹。他想喝口水。他說竹翠,你才十六,你滿口說的都是不該你說的話。 她說十六咋了?政府不是規定三姓村女十六能嫁、男十八能娶嘛。 他說:「不說這些,我口渴得很。」 她說:「我去給你舀一碗水來。」 他說:「不用。」 她還是去給他端了一碗冷井水,還在碗裡放了一把稀有的白砂糖。全村人家沒有白砂糖,唯有杜家才有這好東西,因為杜岩是鄉政府的炊事員,糖罐裡就從來沒有缺過糖。司馬藍接過水碗,看那不化的白糖在碗裡沉沉了半碗,又抬起頭瞟了一眼竹翠。 他說:「竹翠,你才十六歲可你心這麼野你知道不知道你這樣就害了我司馬藍一輩子害了四十一輩子?」 她說:「司馬藍哥,合鋪兒成家了我侍奉不好你你就把我趕出你們司馬家的門你想娶誰娶誰好不好?」 五 過了秋天,司馬藍和竹翠合鋪成家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