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七九


  三叔接過了支書媳婦的兜。

  我從屋裡出來,在門口輕輕慢慢地叫了一聲:「嬸,你屋裡坐。」

  支書媳婦一見我,怔一下,突然就抓住我的手,忍不住地哭起來,眼淚燙熱燙熱地滾到我手上,左左右右就說那麼一句話:

  「多虧了侄兒你……」

  「多虧了侄兒你……」

  「多虧了侄兒你……」

  村人們的臉上都放著暗紅的光亮,似乎他們到我家等的就是支書家來個人看我;等的就是讓來人說句多虧了侄兒你!

  我想罵一句沒出息的村人們!

  三十四

  「婚事別愁了。」

  「得找個時候正式提一次婚。」

  「世上事都是天撮地合的。」

  「誰和誰成婚上輩子就有緣。」

  三十五

  七爺極慢極慢地從我家門口晃過去,我忽然發現幾天不見他似乎老了許多,背駝了許多。我想喚七爺來家裡坐坐,可一出門,卻看見七爺頭上頂著幾枝草棒,在和村人說他昨兒夜裡做的夢,說他夢見他和乾隆皇帝下象棋。

  我立下沒動。也許七爺是真的瘋了,我想。

  三十六

  姐說:「連科,不如你自己給紅玲講。」

  我說:「講啥?」

  姐說:「婚事。閨女們是經不起直言去講的,你只要大膽,她就心軟,何況你又救了她。」

  我說:「我就是這樣想的姐。」

  三十七

  紅玲在衛生院吊著右腿住了一個月的院。爹娘去看過她。隊長三叔去看過她。姐去看過她。不消說,這個月我不斷地去醫院看她。我第一次去病房看她,她一見我就哭了,眼淚汪汪說:「不是你我就完啦。」我說:「那麼高的崖,你也不小心點。」她說:「上個月半夜你去醫療所給你娘拿藥時我那個樣子。」我笑笑,「那事兒我都忘過了。」

  後來的日子裡,我去看她,她總給我削別人送的蘋果。我吃她削的蘋果時,嘴上無話可說,心裡總想吃了她。我想吃了她一定很痛快!

  這天,姐說:「我找過紅玲,她好像有意,你該和她攤牌啦。」我想我是該攤牌了。就專門去醫院看望她。

  在醫院門口,我碰見了二林和社社,他倆去看紅玲剛出來。

  我們在那兒冷冷對望了好一會兒,目光在我們的對望中間僵成一種冰白色。

  末了,社社說:「連科,你運氣比我倆好。」

  我沒有說話。

  二林道:「我和社社誰也娶不走紅玲……歸你了。只一句話:別忘了我們同學過一場。」

  我依舊沒有說話,但目光開始溫起來。自然是他們在紅玲面前說了啥話兒,紅玲絕了他們的念頭他們才這樣惡模狠樣兒。他們這樣兒正是他們向我認輸了!我忽然開始可憐起他們來,就像可憐兩個被我打哭的孩娃兒。

  他倆並肩從我身邊走過時,我很和善地瞟了瞟他們的肩。他們的肩都是塌吊著。

  紅玲的病房在後院靠東端,一個病房三張床,只住了她一人。穿過後院的磚鋪小路時,我覺得渾身突然脹著一股勁,如同我早就渴望要拿到的東西冷丁兒出現在了我面前,擺在桌子上,只看我有沒有膽量去拿了。我心裡明白:

  時候到啦,該向她白話了!

  一切都是天造地就。我推門進去,病房裡沒有往日不斷線兒來看她的人。她極孤單地倚牆坐著,拿著那本《中草藥製作》。從窗中擠進來的陽光生硬地貼在她臉上,像在她臉上糊了一張薄薄的金紙。看見我,她放下書,扭動了一下身子,把一杆杆很粗重的目光擱到我臉上,破例沒有削蘋果,也沒讓我自己削蘋果,就那麼癡癡盯著我。

  我坐下來對自己說:「連科,鬥起膽來,時候到啦!」於是,我極野地抬起頭,把目光同樣擱到她臉上。

  病房裡靜極。我聽到了我們目光相撞的「砰」「啪」聲,又清脆又尖厲像兩柄劍,擊在半空中。

  「二林和社社來過了。」她突然對我說。

  「見了,」我說,「他們好像不是來看你。」

  「他們來對我說讀書時你就想將來回村當幹部,就想做大隊的支書副支書,說你是你們同學中最有野心的人。」

  我想笑,「還說啥?」

  「還說你連科心地不善良,誰嫁給你保准一輩子少不了要挨打。」

  我咬了咬牙,「你咋說?」

  「我說善不善是你連科救了我,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的恩。」

  咬著的牙鬆開了。

  猛地,我從紅玲的臉上看到了很祥和的光,想起來她已十九歲。十九歲的女娃兒是懂了很多世事的女娃兒;是心裡明亮著一輪太陽又一輪月亮的女娃兒。我想我沒必要再和她費周轉,拐彎抹角也許會誤了大事兒,把話講出來,就是她不甚同意也要礙著救過她的面子答應我。

  這個時候就是節骨眼,我想。

  「紅玲,有沒有人和你說過我倆的事?」

  她望著我,突然把嗓門抬高些,調卻很平靜。

  「有人。你姐說你從心裡喜愛我。」

  有一隻蒼蠅,在日光中飛舞著,像一粒金色的小球在日光中跳動,嗡嗡的聲響如同戲臺上的弦子,聽起來柔和極了。後來,那蒼蠅落在了她的頭髮上,我就把目光移到她的頭上去。她頭上統共縫了十三針,眼下線拆了,黑髮嚴嚴地蓋了傷口。

  「你嫁到瑤溝我們全村人都會敬重你!」

  她把頭上的蒼蠅趕飛了,手在頭頂劃動時,我的眼花了一下,一瞬間啥兒也看不清楚,面前一片金黃雪白,病床、吊杆、牆壁、窗子、她的頭髮和臉,都化成了半黃半白的一張紙。

  「我想了兩天連科,」她說,「我得跟你說實話:我訂婚了,我不能再退婚。」

  我猛地一震,用我的目光抽打著她的臉。她的臉淺黃淺黃又淺白淺白,和病房中舊了的石灰水牆壁一樣兒,平靜得如一盆放在屋中成年累月不見風的水。我料想她不是在騙我,身上立時就僵冷起來。

  「訂婚了?」

  「訂婚了。」

  「啥時?」

  「上個月。」

  「二林還是社社?」

  「都不是。他是縣城的,上個月我說去縣城進貨其實是去相親。」

  我死眼盯著她,一動不動。驟然間,我僵冷的身子如開凍了一樣,血朝著頭上湧,似乎要從兩隻眼中噴出來。我的眼有點疼起來。那只蠅子又飛回來落在了她吊著的石膏腿上。我把目光移到她腿上的石膏上。那石膏像兩片又白又亮的厚瓦。我想我只要上前一步,舉起一拳就能讓那石膏嘩嘩粉碎,就能讓她的腿一輩子拐瘸著。我想起了她的傻哥、啞嫂。我想如果讓她一輩子成個瘸腿,那支書家就人丁興旺了,日子就他媽順溜好過了。

  可我沒有那樣兒。

  我靜靜地問:「那男的比我好?」

  「不比,」她說,「他腿有些瘸。」

  我渾身抖一下,瞟她一眼,看她一臉淡然,又把目光硬硬地拿下砸到她的石膏腿上。

  「他是幹部?」

  「不是,他爸是。」

  「啥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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