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五九


  獵人後退著趔趄一下,感到臉上有熱粘的血流,穩住腳跟,獵人伸手抓住老鷹,一把摔在了地上。

  媽的!你這惡鷹永遠是惡鷹!

  鷹的雙腿被獵人摔斷了,一隻眼睛的珠子像破葡萄一樣流出了黑色的水,可它卻不肯倒下,硬是用雙翅架在地上,把身子抬起很高。終於,鷹眼的珠子流了出來,像從嫩豆莢中擠出的一粒黑豆似的掛在眼眶下。然那鷹頭卻高高地抬起,用尖彎的嘴直指著那黑果樹下的泉源洞。

  獵人把目光擱到鷹嘴指的方向上。

  他渾身一震,驚呆了!

  那黑果樹下的洞口上,伸著一個大蟒蛇的頭,有木桶那樣粗,皮色和黑果樹葉一模一樣,黑黑亮亮。那股白色的泉水正是從蟒蛇嘴裡吐出的一股流不斷的毒液。

  獵人渾身軟起來,回頭去看那鷹時,鷹已經輕輕把頭擱在了草地上。

  鷹就這樣死了。死前開口對獵人說了幾句話:我飛到半空看了,你向西走,三百里外有森林,這三天的黃土路上沒水沒食,你只要把我吃掉就可以走出土原了。

  就這樣,獵人吃了鷹,又走了三天,到底找到了那片茂密的森林,走出了荒無人煙的土原。

  九

  我把寫有當工人去的鬮兒交了出去,像是交了魂兒,終日心裡空空蕩蕩。日子是那樣一種灰沉沉的顏色,光景像土原一般一日日不變地過著。早先,沒有招工的引子,也就無奈要囿於土原之中,滿足地被圍牆似的黃色圍著,可有了這引子,就勾起了這熱烈的渴望,想要走出土原,到遙遠的世界去。一天午時,爹說你吃飯呀連科,我說不饑。爹說你自己看不見自己的臉,你的臉都焦瘦成田土的顏色了。我說隨它瘦去。爹說你不能這樣打發日子。我說咋樣打發都是一樣。爹不再言語,坐在院落裡的石板上,眼望著我家房後那高大的土崖。

  如果這土崖裡沒啥兒礦素,或沒被縣礦產公司發現,那日月也就依著往樣過去了。可這黃土崖中有礦產公司需要的原料,深埋了村人們的期冀。如今這原料被發現了,期冀被發掘了。爹的臉和土崖平對著,和土崖一樣的顏色。他對著土崖,深長地歎了一口氣。冬天午時的太陽,沉重地照著,像一道黃牆擱在爹的頭上。在那土色的日光裡,爹把頭勾下去,脖子彎出弓背的樣兒,仿佛要朝房後的土崖撞去那樣。就這麼過了許久,他才遲緩地抬起頭,站起來。早點不讓你讀書,不讓你認字你就心安了。說完這句話,爹乜我一眼,拖著地面的灰土出門了。

  爹去了隊長三叔家。

  過一陣,爹回來時臉上變成了水缸那種陰沉潮濕的顏色。

  不行了。

  我瞅著爹。

  各家都去隊長那裡求情哭喚,隊長說有這個招工指標還不如沒有它。

  那最後誰去?

  隊長準備把指標交回大隊去,說都守著這土原就誰也沒意見。

  我沒有吃飯,就扛著鐵鍁下地了。整個冬天,隊裡都在土原下修一個土水壩,指望到雨季洪水下來能淤出二畝水澆地。我翻過土原脊,到土壩的工地上,坐在日光下的黃土中,對面是被橫破開來土原坡,背後也是被橫破開來的土原坡,我夾在中間,就像坐在土原的心臟裡。那時候,我深切地認識了土原。當土原是完整的時候,它像一方陳舊的庭院似的圈著我的生活;當土原破裂時,它像傳說中開了門的地獄一樣對著我。

  冬風輕輕吹著,口哨似的風音在破開的土坡下打著轉兒,生土的腥氣彌漫了那條小溝。坡面上,是一行行紅薯壟整齊地排著,田邊是稀稀落落乾枯的雜草,黑色的落葉在雜草中簌簌地晃動。我感到寂寞已極,就把目光投到劈開的土坡上。那暗紅的板土像凝了的血塊一樣壘砌起來,中間的板土縫像血絲一樣網在板土上。照耀著的日光,在那板土上,呈出鏽鐵放在火邊的亮光。我獨自坐在那暗沉的光亮裡,像一隻孤羊倒在荒涼的山坡上。

  我莫名其妙地有了害怕的感覺,仿佛身前身後的土壁,要像閘門一樣關起來。我看見從黃土深處被劈出來的蛹蟲在日光下蠕動。我想這兩道黃土壁門一關,我就被深埋在了黃土中,成了土原壓著的一樣東西,像山崩山裂埋在亂石下的一根房梁、一隻羊羔、一種物件,再也看不到那遙遠的日出,看不到春天土原上遍開的小花,看不到村前田土上金子一樣的顏色……

  我好像睡著了,好像還醒著。

  村人們來到小土壩上時,我才睜開眼。那時候大家散坐在翻到溝中央的紅土堆上,在日光下曬著暖兒。隊長還沒來。村人們彼此都不言語,也不相互借煙抽。坐著的就盯著遠處聳起的土原,躺著的就盯著瓦藍的天空。人們在原先不是這樣的,集體曬暖時,不是在日光中走四步石子棋、抽煙,就是聽那些到過洛陽或省城的人談新說鮮。可從有了那個招工指標,人們就這樣生分了,有了隔離。我看見爹坐在人群外的一堆雜草上,遠遠地和村人們分開著,就像趕不上群不得不臥下來的老牛那樣勾頭盤膝,看著腳下的啥兒,這土壩上很靜,靜得像沒有土壩,也沒有村人們。都知道,大隊已經追報招工名單了,急著把招工表填好送到縣上去。這時候,無論誰去當工人村人都會不滿意,都覺得該是自家去填那張表,該是自家走出土原,到另一隅天地裡。

  那天,人們懶散地悶悶地坐了很久。

  隊長到太陽偏西時才回來。他去大隊了,開會。除了開會,自然還要說招工的事。隊長回來時,往小土壩上走得很快,像一口大缸一樣朝著村人們這裡滾。他的臉上,有粉紅粉黃的顏色,眼角上明顯的笑像黃昏前的晴天上明顯飄著的雲。村人們都把目光投過去。不消說,隊長回來要像開會那樣講幾句話。隊長果真就像開會那樣講了幾句話。他到人群裡,轉了個身子。「他娘的!」他這樣罵了一句,就找到了一個高些的地方,站上去掃了一眼村人們。各家都有人吧?說一下大隊的開會精神。到這,隊長咳了一聲。幾句話,說完幹活,天快黑了。說著,他又抬頭望望漸紅的太陽。太陽還很高。

  大隊佈置了,明後天工地就要上馬,這次除了要咱村十個勞力,還輪到咱村出一個批鬥對象啦。大家不要有意見,我和支書爭了老半天,支書他媽的臉都氣白了,說咱村沒有地富反壞右,小偷懶漢說風涼話的人總有的。說輪到別的隊都是交兩個批鬥分子,輪到咱隊只要一個,已經夠照顧的了!其實,大家都知道,挨鬥比幹活還輕鬆,水利工地,一百多斤的石頭扛來扛去,當批鬥分子,不就是他媽的掛個紙牌子,站在工地頭上,公社、縣上的幹部來了檢查幾句,那些屎幹部一走,你就站著養神兒,我要不是當著這鳥隊長,我自己就去了。

  隊長的話說得很輕鬆,很乾脆,每個字兒都像吐出了一個石子兒。他停下話茬的時候,村人們都抬頭望著他,像要從他臉上找出那話的真假。

  有人問:「這次去當批鬥對象記不記工分?」

  娘的,隊長瞅著問話的人,記工分了我派個人去就是了,還用在這開會呀!不過,這不能怪生產隊,大隊已經批了給批鬥分子記工的小隊,我他媽的名字還讓支書在會上點了點。沒法兒的事,都諒解一點,你們誰去?

  小土壩上沒有一絲響聲,太陽光溫溫暖暖地照著,人們懶洋洋地把目光從隊長臉上移開去,盲目地望著哪兒的啥兒,誰也不再搭理隊長,仿佛隊長不在這兒似的。

  都是些兔孫!隊長掃一眼社員們,笑了。沒有好處誰他媽的也不會朝前走一步,跟你們說吧,一路上我都想啦,不用說誰當批鬥對象,誰他媽一輩子就沒了名譽,娃兒娶媳婦,女兒尋婆家,都成了大難事。我他媽的不虧待你們——說吧,你們誰願當幾個月的壞分子,把這個政治任務頂過去,那個招工指標就給誰家娃兒啦!你們誰去?!

  一時間,村人都又把目光擺過來,像趴在地上尋針那樣盯著隊長那張凸凸凹凹的臉,好像隊長是做一場遊戲似的。

  坐在人群中的四叔站了起來。

  「隊長,你說的是真話?」

  「真話。」

  「挨鬥不記工分?」

  「不記工分。」

  「大隊的工地上管飯嗎?」

  「不管。」

  「多長日子?」

  「最短三個月。」

  四叔想了想。

  「誰挨鬥把招工指標給誰家?」

  「剛才說時你沒聽見?」

  「我去!」

  四叔像終於拿到了一樣東西,說罷,就從地上扶起鐝頭,扛在肩上,吐了一口痰,用腳踢些黃土蓋上了。

  隊長朝四叔走過來。

  「有些話要說在前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