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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四

  當爹、娘和姐們把手棚從額上撤下時,太陽已經砰一聲從遠處的遼闊的田土中掙出來。那當兒我記得很清楚,橢圓的太陽猛然變圓了,在我眨了一下眼睛的時候,它就乘機跳一下,彈在了空中,像一隻金色的飛輪在空中懸著。遠處的黃土地成了血的顏色,仿佛田土上剛剛有過一場廝殺,到處都浸漫著紅鮮鮮的流液。那紅色土地上插著的樹木,在陽光中像幾條雲影。我看見爹的手從額上放下了,似乎張了張嘴。娘把手在空中擺著,走吧!五十多里路還不快走——二姐說記住,常捎個口信回來!

  都回去吧!

  站在土原的高處,我發現村落是那樣的小,在那高高的土崖下,村落像幾窩鳥房一樣臥在土崖的下邊。麥場上閃著紅光。看不見我家的房屋。我家的房屋正在土崖下。爹娘們在村頭的土崖邊上,像幾根枯矮的木頭杆戳在地上,我朝他們喊話時,他們一起向我招手,示意我立馬轉身上路去。我看見他們的手像椿樹葉子一樣小,像椿樹葉子一樣擺動著。我終於轉過了身。轉過身子時,心裡突然沉一下,猛地有了我背叛了爹娘、背叛了村落的感覺。我知道,爹娘在注視著我,村落在注視著我。我的腦子裡清晰地映出了籠罩在黃土崖的暗影裡的那幾間草屋。我在那草屋小院裡過了十八年。我的面前,在我和那些景色之間,如爹娘、村落、草屋、土崖……我們之間垂下了淡黑色的紗幕。紗幕像黃昏一樣把白天和黑夜隔開了。

  我的面前是被日光照耀的金色土原。我想扭頭回望一眼。可是我沒有扭頭。我的歲月再也不能被安分地鎖在土崖下,再也不能把我的年齡像流水樣放在這開闊的田土上日復一日地流動。不消說,還有一根牛皮一般堅韌的帶子把我和這村落牽連著,可我覺得我似乎已經掙斷了。我用不著再在這闊土、野樹、草房、灰雀、雞狗、鋤鎬組成的圍牆圈子裡了。我就要到縣城去,就要到我暗自熱烈渴望的新的天地裡。想到我正走向新的光景時,這一閃念的光芒就驅散了我心頭那種背叛的感覺。我心裡好快樂。

  路在土原上像一條金黃的帶子牽著我的腳。幾天前,我還在這土原上修梯田,新翻的土地像破碎的棉被鋪在坡面上,深藏在土中的茅草根和白亮的蛹蟲一道被我翻出來。我把蛹蟲踩在腳下用力擰一下腳,把茅草根揀出來,將又粗又大的,一節一節剝去浮皮,放到嘴裡嚼。茅草根的汁水又腥又甜地浸進我的肚裡。現在,我要從這土原上走過去。我背對著太陽,影子在我面前又窄又長。我踩著我的影子朝前走。肩上的鋪蓋行李,使我的影子像背著一架山。

  我轉身走了幾步的時候,驚奇地發現,腳下的土原和兩邊的土原像一條條龐大的暗紅色的蟒蛇柔順彎曲地平行排列著,在剛剛掙出地面的太陽光裡,一凸一凹的原脊起起伏伏,如蠕動的蟒身一樣搖擺出由近至遠漸厚漸濃的紫紅色亮光。那最遠處的蟒蛇,像一道圓圈,用寬闊的脊背支撐著紫色天空的邊沿,使天空像傘布一樣張在我的頭頂。我感到我放下行李,伸開手臂,輕輕一跳就能把那傘布揪下來。這時候,我的步子快了許多,心裡從來沒像這當兒一樣闊遠。我真想對著天空大叫一聲。我——就——要——走——出——土——原─—啦——!可就這時候,我聽見了爹在身後那撕破嗓子的叫:

  「連科——路上走快些——你娘的腰疼了——怕今兒有風雨——」

  爹的叫聲,像一道滾坡的石頭高高低低、錯落有致地在土原上滑動。空曠的原脊上回蕩著爹那紅土一樣粗硬的叫聲。我回過身去,看見爹站在我站過的地方,像一段枯黑的柱木豎在那,心裡不禁微動一下。我又想起了我和這地方聯結著的那條柔韌得如牛皮繩一樣的帶子。鬆動一下肩上的行李,知道了——回去吧!我這樣回喚的時候,把右手舉在了空中揚著,我感到了我手裡抓了一把陽光和一股暖氣,仿佛我已經攀住了高高的天空。這時候,我隱隱意識到,我這是和往日的最後告別!我在心裡開始可憐起父親來,就讓手在空中久久地晃動著不放,仿佛是終年晃動在村後黃土崖上的荊爪枝條一般。

  五

  我走得很快。很快就走出了我們村的地界。隊裡新修的梯田像一張翠紅的方布,被我一張一張地扔在身後土原的坡面上。過去的日子,不隔幾天我就要從這土原上過一趟。小的時候還要到這兒捉螞蚱、蟲子,喂雞喂鳥,現在這些都過去了,被我擱置在身後很遠的記憶旮旯裡。從我身後追上來的只有那輪褪了紅色的太陽。影子依然在我身前。我依然踩著我的影子趕路。土原上不再有彌漫的紫氣和紅色,漸次地變成了黃豆的色彩,且開始溫暖起來。

  我看見別的村種了小麥的田地,在黃黃的土原上,像突然破碎落下的藍天塊兒鋪展著,顏色濃淡不一。就是在這半黃半綠的土原上,我遇了一個鄰村的隊幹部。他十分高大,老遠站在我面前的土路上不動,遙遙地朝我張望。我以為正是因為他像柱子一樣站在土原上,腳踩著原頂,頭支著天頂,才使大天沒有完全兒一塊一塊碎下來。我沒到他面前他就問我你去哪?我說我到縣城去。他說一道兒走。我以為他是專門在那等我的,好像等了一千年,臉上還有等煩了的灰顏色。樣子上他似一座山,我是一根草。我和他一道兒走,他把手擱在我頭上,一直不輕不重地一把一把抓著我的頭,仿佛要把我抓住舉起來。後來,他的大手就在我頭上抓著不動了,像一隻大手抓著一個葫蘆走路那樣兒。

  「今年多大?」

  「十八。」

  「去城幹活?」

  「當工人。」

  隊幹部這時候冷丁兒站下來,把我的身子扭轉半個圈,看著我的臉像要認識一個賊,癡癡盯了好一陣。我看見隊幹部臉上的驚奇像冬天土原上的早霧一樣,雨沉沉的,凝著不動。

  「你去當工人?」

  「我去當工人。」

  「到哪?」

  「礦產公司。」

  「正式工?」

  「正式工。」

  「一月多少錢?」

  「頭一年每月三十二塊五。」

  「媽的……想不到你這樣子……」

  他的手很洩氣地從我頭上滑下來。臉上沉沉的雨氣越來越濃。這樣悶悶靜靜過了一陣,太陽光就斜斜照到了我們中間,把他臉上的雨氣曬得稀薄了。

  「走吧!」他說,「要不要我替你背行李?」

  「不用,」我說,「你去哪?」

  他說:「我去大隊開領導幹部會。」

  六

  村後黃土崖下的抓鬮會議結局使人想不到。我抓了鬮,二姐接過就啊了一聲。村人們朝二姐這裡圍過來。會計從二姐手裡奪過鬮,一解開就說,日你媽的,我寫的鬮兒我還抓不到!這當兒,會計氣鼓鼓地把鬮兒遞給我,說你真他媽命好。我接過鬮,看見那鬮上寫著四個字,「當工人去」,猛一下手就抖起來,仿佛手中的鬮兒是一團炭火。我站著不動。人們也都站著不動。隊長過來接鬮看了,大聲說你真他媽命好。都散會回家去吧,等著到連科家飽吃一頓!隊長說過了散會,可是人們卻全都坐著不動。

  冬天的落日,像鐵匠在水桶中洗過的一塊紅燒鐵皮一樣在西天上貼著,雖然紅紅亮亮,卻不見散出多少溫暖。土崖上掛了一層淡涼的夕照,像披了一張透亮的紅紗,點點滴滴的鳥屎在紗上裹著。我站在人群的中間,冷丁兒像獨自站在了茫茫的土原上一樣孤單。村人們全都不看我,有的勾頭看著腳下那片兒黃土;有的盯著土崖上回窩的鳥雀;有的仰躺在日光裡,臉和天空平行地擺著。

  那些臉上,都是淡淡的木然和死氣,仿佛他們一塊兒為著一樣東西掏力流汗、奔波得筋疲力盡,到頭來那東西卻誰也沒有得到,被一個不起眼的娃兒撿走了,這使他們一下泄了氣,洩氣得連回家的力氣也沒了。他們想對著那撿了東西的娃兒發火。一張張的臉上,都是失血了一般的黃土的顏色。我知道,那東西是我撿走了,我把村人們突來的期冀撿走了。如果我經過多少操勞撿走了也就罷啦,可我才十八歲,他們卻都已活了半世,他們半世以來,好像都是在這土原上奔波著尋找那個東西。我感到有些對不起他們了。如此輕易地獲得一件好事,不是我願意的事情。

  歸鳥在土崖上叫喚,蹬落的碎土雨樣嘩嘩地落下。遠處黃爽爽的田野,寧靜悠然地鋪在天下,像落下來的半天黃雲。在將落的日光中,田野上有縹緲的淡淡氣流。黃土崖上正有薄薄的紫色氣流,氣流中的鳥窩像眼睛一樣睜瞪著。從黃土崖頂開始裂開的黑縫中,不斷有幾支草棒露在崖壁外面,那是藏在裂縫中的鳥窩。那一刻,麥場上靜極,鳥叫聲像轟鳴一樣在人們頭頂。爹和姐看村人們不肯散去,就都如對不起人們似的把頭勾下了。

  隊長說散會啦你們都還坐著幹啥!

  人們不看隊長,就那麼癡癡地凝坐著,仿佛要等待突然發生一件事。

  我害怕黃土崖會猛地從裂縫開始塌下來,轟然一聲把村人們砸進去。不過土崖以後真的從裂縫倒塌了,因為雷擊。

  都走吧都走吧散會啦!隊長這樣在崖下叫著,掃了一眼村人們,自己也沒抬腳走掉。不管隊長怎樣嚷說散會了,村人們都不言不語。有人拿眼角斜我,使我從那目光中感到我真的奪走了他們啥兒,感到我背棄了村鄰,背棄了人心。

  散會啦!隊長吼叫。

  四叔站了起來,他揉揉蹲久了的膝蓋,說隊長呀,你家侄兒剛才把鬮摔在我臉上你都看見啦,他今年二十五周歲,從來沒人向他提起過說媳婦的事。可連科不愁說媳婦。你就忍心看著讓你侄兒打光棍?忍心看著讓我家斷子絕孫?

  媽的!隊長把帽子從頭上揪下,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到帽上去,說我他媽有啥法?這是抓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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