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二四


  二十

  隊長說:「連科,吃過大米嗎?」

  我說:「吃過見娜家半碗。」

  他說:「還想吃嗎?」

  我說:「想。」

  隊長輕輕地摸了摸我的腦殼。

  二十一

  後來我們知道村裡也遭了大洪水,各家屋裡都是齊腰那麼深,豬圈、雞窩和不結實的房屋都被泡塌了,鐵鍁、鋤把、木凳漂得滿街都是。水是上游決了堤口沖進村裡的,所以回村叫人來運稻的人始終沒回來。那時候,嘴窪的十八畝稻田汪汪洋洋,熟稻棵在水面漂了一層。麻雀在水面叫一陣,終不敢落水啄米,就極留戀地飛走了。偶爾有幾隻大銀鳥飛來叫幾聲,在嘴窪盤旋一陣,也撈不到啥兒,就朝遠處飛去。人們坐在老堤上,罵了半天運稻的人們還不來,就歇氣坐著。搶上堤的十餘鋪熟稻很安詳地躺在村人們面前。清淡的稻香未及飄向人們鼻下,就被河風吹散了。

  太陽那時已經有氣無力,像一滴將滅的火燼吊在天上。雲很厚,但一片一片,都不是雨雲,互不連貫地凝在半空不動。黃洪水已經平靜下來,不見漲,也不見落,就那麼嘩嘩地沿堤朝下游奔去,水面上金一塊、銀一塊、鐵一塊的顏色始終像各色布料一樣漂浮。嘴窪已經沒有了。人們淒然地坐了半晌,隊長就問了我那麼幾句,末了,就和村人們說,操它祖宗八輩這洪水,我們回村吧。

  人們說回吧。

  大家起來,一道動手把搶出的稻鋪按人頭一人捆了一捆,也給我和見娜各捆了小狗腰那樣個捆兒,就都扛著米稻捆回村了。這是村人們五年的辛勞,五年勞作的收穫。我們知道我們肩上的不是稻子,是稻種。人們跟在隊長身後走,大家拉成一線,走在楊柳相夾的大堤上。天水在人們腳下暢暢地流著,遠遠看去,村人們就如踩著天水走路一樣。小鳥在樹梢上盯著大傢伙扛的熟稻饞叫著,有的就跟著人們的腳步從這棵樹上飛到另一棵樹上。它們期望會從我們肩頭掉一穗熟稻,可我們一穗也沒掉。我和見娜跟在人們最後。我說重嗎?她松松肩上那束稻子,說不重,你要記住賠我黃鶯鳥。我說記住了,肚子真餓。最後告別嘴窪時,我回望一眼,沒有看見十八畝嘴窪,只看見沒有塌盡的新堤像紅帶子樣漂在大水中。我分出的十九份抓鉤打撈的雜物,像黑痣一樣在紅帶上結著。走了一程,我又一次回望,那漂著的紅帶和黑痣都已經消失了,我只看了茫茫的汪洋黃水。

  從天水面刮來的涼風,把我們肩頭的稻穗吹得耳環一樣擺動。一路上,我和村人們,還有見娜都聞夠了大水的腥味和熟稻的香味。快走出大堤時,我和見娜都驚奇地聽見,扛稻的人們中間,竟有個哥哥在小聲哼唱:「大山砍柴不用刀,大河挑水不用瓢,好姐不要郎開口,只要閃眼動眉毛……」

  有人喚:「媽的,遭了大水還唱個屁呀!」

  隊長從前邊回過頭:「管他哩,讓他唱嘛,黃洪也不能刮得不過日子呀!」

  於是那野歌就愈加粗糙地飛起來,飄蕩在天水的泥色黃面上。

  天塌我頂著,
  山崩我扛著,
  地陷我填著,
  你說我是不是好角色。
  天塌頂由你,
  山崩扛由你,
  地陷填由你,
  我還咋能不嫁你。

  二十二

  如今想來,那已經是我十二歲的最後記憶了。因為洪水,秋莊稼顆粒不收。回家的第二天,爹就讓我去姑家背些糧食回來。我去了。去前我對見娜說我去我姑家,她說幹啥?我說背糧食,捉黃鶯。她說真的賠我黃鶯鳥?我說真的賠。她說那你去吧。那口氣好像是她批准了我才能去的。照理,我到姑家三天兩天就該背著糧食轉回,可我捉不到黃鶯,直到第十三天早上,姑家的表哥用馬鬃從槐樹上替我束下一隻黃鶯鳥我才從姑家回來。

  我到家是晌午時候,洪水已經下落了半月,村落依然複成了村落的樣子,只是街路兩邊低凹的地方,還結著乾裂的黃泥片。那當兒,不知為啥村街上很靜,沒了往日那層薄薄的熱鬧。太陽極為懶散地在村頭照著。村落裡的一切都如死了一般。有條狗在太陽地瞟我一眼,就又閉眼臥睡了。雞子在牆下的淤泥片中刨著食兒。只有我手裡的黃鶯鳥,在柳編方籠中跳來跳去,嘰喳的叫聲,清麗地響在村街上。

  我們家的大門是虛掩著,見娜家住的房門也是虛掩著。我推門進去,把糧袋放下,以為爹娘在睡午覺,到裡屋一看,床上卻空空、空空的,於是心裡閃一下,又去推見娜家屋門,她家也空空、空空的,原先那屋裡從省城運來的立櫃、桌子、床等雜七雜八的物件全都沒有了,牆上掛的鍋、勺、筷籠也都沒有了,只餘一排釘子紮在泥牆上。屋裡的東西全都搬走了,擺著的是我家的鐵鍁、籮筐、扁擔幾樣東西,孤零零地如沒了父母的兒女一樣。

  黃鶯鳥在籠子裡清麗惱喪地急叫,跳來跳去。

  我走出大門,朝空蕩蕩的昏黃村落看了又看。有只貓在我對面牆頭上站著,對我手裡的黃鶯也看了又看。這時候,村後九爺從一條胡同裡走出來,他的拐杖在地上搗出了很單調的淡白色的篤篤聲,像和尚敲木魚的聲音一樣又脆亮又空洞又寂寥。

  九爺,村裡的人呢?

  都到嘴窪收拾大堤了。

  見娜家……

  搬走了啦,住進村裡的省城人都搬走啦,天水把大橋衝垮啦,橋和路都繞伊河那邊的伏牛山坡修走了。

  九爺這樣說的時候,不看我,也不看村落,卻抬頭望著蒼老蒼黃的大天,仿佛他從那天中瞅見了別人瞅不見的東西。黃洪,沒法兒的事;黃洪,沒法兒的事;黃洪,沒法兒的事。九爺叨叨著,從我身邊過去了。盯著九爺的曲背,那當兒我想,九爺咋會老了呢?人老了可真沒意思,我堅決不老哩,我要永遠是孩娃兒。

  九爺走後,我就去了伊河灘。十二歲真是一個沒有頭腦的年齡。洪水退後的結局本是誰都可以預料的,然到了伊河堤的時候,那結局卻像迎我走來的斑虎一樣,把我嚇呆了。伊河上的水泥橋果然垮掉了,橋面的大水泥板錯著位置,有的是對角斜架在橋腿上。原先平實的橋面上留下了很寬的裂縫,人可以從那橋縫中漏落下去,中間有幾座橋墩已經扭歪,露出了鏽色鋼筋。在橋墩下面,有被橋墩攔住了的一圍粗的大柳樹,泡漲的房梁,還有完整無缺的大鐵桶。那鐵桶是裝氨水用的,眼下裝滿了黃泥水。

  牛腰桌面似的圓石、方石一個挨著一個,在橋前堵著。很多小黑蟲在淤滿了黃泥的石上、樹上爬動。殘存下的一股清水,從石縫中偷偷地流過大橋,繞來繞去地朝下游晃動。水中沒魚、沒蝌蚪,也沒有水草。我站到那扭垮的橋頭上,太陽在我臉上安慰地撫摸著。橋垮了,省城的人走了;公路不再修了,見娜也和他爹一道兒搬走了。我的家鄉不能和洛陽、鄭州連在一起了。仰臉望著遍是半濕半幹的河灘,我打開鳥籠,讓黃鶯飛了出來。黃鶯要走的時候,對我叫了幾聲,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它是朝下游飛去的,我拿目光追著它,看見太陽在它身上照出了無數金黃的亮點。

  目追著黃鶯,茫茫的河灘就走進了我的眼裡,同天地一樣闊大的灘上,被洪水掃得面目全非。鵝卵石沒有了,細沙沒有了。只留下腥臭的沼氣充彌著。在我十二歲的目光所能看到的地方,除了洪水生出的荒涼狼藉,就是下游十八畝嘴窪那裡,有一群人在地上天下蠕蠕動著,像大地高天之間僅存的一群人似的活在那裡。

  我知道,那是村人們在修復洪水沖沒的嘴窪堤。

  二十三

  黃洪過後,歲月如水。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村裡的人們一日日地勞作著,月月年年,都是春種秋收,冬閒鬧革命,光景張張弛弛,松松緊緊,然村街上依然灰土塵塵,田地裡依然旱旱澇澇,村落也依然草房片片,土壁一面連一面,並不見一房瓦屋。光景三年五年,都難尋一種變化,直到我把見娜和洪水暫且擱在忘中的時候,直到終於有一天,我和二姐一道念完初中,瑤溝和我才發生了一些事情。一些讓村人和我都難以忘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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