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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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五叔被背走了。 村民們依然在砍樹、打樁、繫繩鑽水。楊枝、柳枝不斷被拴著扔進堤下的天水裡。 見娜因為五叔被抓鉤打撈出來開始和我說話了。我們一道從老堤上把砍下的樹枝拖過來。大堤那邊的十八畝稻田像沒人睡的床鋪著。麻雀成群地在稻穗上啄米,嘰嘰喳喳的叫聲在洪水響叫的縫隙中響到大堤上。村人們顧不了這許多,就讓它們隨心所欲地啄著。我撿起一塊石頭從天上扔過去,仍然落不到十八畝地心,也就只好罷了。 昏黃的日光和熟稻的金色融在一起,這十八畝嘴窪裡就鋪了很厚很實的一層溫暖暖的黃亮。大堤的這邊,天水還在慢慢上漲,茫茫的水面上,陽光照著的地方,是一片純金的顏色,仿佛那兒在流動著金水。雲影落下的地方,則又暗又黃又紅。雲彩模糊地在水中漂動。大白鳥不知飛到了哪裡。水面和高天之間,顯得十分空蕩,總覺得那中間少些什麼。黃洪水的急流中,浪子也不再時大時小。 先不斷漂下的箱子、桌子、房梁、樹木、椽檁、死豬和黃牛啥兒的,這會兒也漸漸少了許多。好像上游的村落、田地裡的人和東西,該跑的已經跑了,該搬的已經搬走了。 水面平靜了,可洪水沒有減弱。 新堤老堤上都不斷時地塌方,桌面似的大堤泥片兒,「砰喳」一聲,就坐進水裡不見了。哪裡有了塌方,村人們就忙不迭兒把木樁打在哪兒,把幾個大樹枝捆在一起,系到塌方的大堤傷口上。 終於,就把十八畝嘴窪的新堤用樹枝護了一遍。運稻的人們還沒來。按理說他們該來了。來回十多里路,是不需這老半天的時間。 大家就坐在堤上歇等,洪水從人們眼前浩浩地蕩過去。人們知道,那蕩過去的洪水是抗不住的災難,可他們仍然坐在那裡,等哪兒塌方就去哪兒打樁系枝護堤。 十八 村裡運稻的人們還沒來,回去叫村人們的人也沒來。 十九 十八畝嘴窪的災難抗不住地橫了過來。 人們到太陽更顯黃淡的時候,已經歇過了勞累,開始在大堤上走動。他們木然地望著大水,就如旱天裡木然地望著高遠的太陽一樣。我和見娜拉著手,漫無目的地從新堤這頭走到那頭,並肩坐在一張條石上,眼望著洪水從我們清澈的目光中渾濁地蕩過去。能模糊看見,伊河對岸的大堤上有人群忙動,像螞蟻搬家般匆匆、匆匆的。不消說,那邊的人和村人們一樣,也在護堤,也在與洪水抗鬥。早些失去的大銀鳥又開始在對岸出現,在伏牛山的青黛映襯中,大銀鳥就像夜空中急速滑動的一群星星。 洪水的聲音在平靜了的大洪面上像氣流般粗暴而又含著柔和地迴響著。上游仍然是水天不分,天和地都粘在濛濛膨脹的水霧中;下游似乎透亮一些,然水和天也都如菜地的塑料紙一樣含含混混。只有眼前的水面和稻田清清亮亮地裸擺著。有一條長蛇,像五彩線一樣盤在稻田埂的草叢中,後來有只青蛙不知為啥兒從稻棵中一跳,落到了田埂上,那蛇一伸脖子,身子成了一條直線,青蛙就進了它的嘴裡。那蛇似乎沒能力吞下青蛙,它的嘴扯得寬極,才只能把蛙頭含著,蛙的後半邊身子露在外面掙扎動彈。 「見娜你看。」 「看見了,有些兒怕……」 我用一塊石頭朝花蛇砸過去,花蛇抬頭瞪我們一眼,忽然它的嘴外就只剩下兩隻蛙腳,脖子立時凸成了一個山包。它終於把青蛙吞吃了。 大堤那頭好像有人叫我們,說趕快回家吧,大半後晌了,午飯還沒吃。我們準備往回走,可轉回身子時,見娜卻又驚奇地扭回了頭。 「快看快看快看連科哥!」 我旋過身子,忽然見稻田中的青蛙像一群跳蚤,幾十隻幾十隻地跳在空中,落進田裡;落進田裡,又躍在空中。它們跳起時,青亮的背在陽光中閃著水潤的亮色,落下時有嘩嘩啦啦的水響。熟稻田中是不該有水的。我往前走了一步詳細地瞅了一眼,發現稻棵間的幹葉、碎草、柴棒像船隊般在急速地劃動。心頭一疑,抬頭往新堤端頭一瞅,看見大堤下有水,桶大小一股黃水,正咕咕嘟嘟朝稻田這邊冒著,翻起的水泡又亮又大,如白棚車隊似的從稻子行間開進田裡去。於是我驚叫一聲,仿佛花蛇吞了我的身子一樣,拉起見娜的手就往大堤那邊猛跑。她的裙子在我腿上掃來掃去。 「大堤冒水啦——」 「爹——隊長——大堤冒水啦——」 「快呀快呀——大堤冒水啦——」 十八畝嘴窪和人們的天水災難就這樣橫了過來。我們的嘶喚像破了嗓子的奶羊腔在天水面上軟軟地飄動。在我們的喚聲中,身後追來一聲「砰——喳」的塌方聲,如同有座山頭冷丁兒臥進了水裡,一下蓋死了我們的叫喚。我回頭望了一眼,瞟見了冒水的地方有半邊大堤不見了。堤下的天水一片泥黃,白沫被推出兩丈遠,隨即又退回來,急速地轉著被一個水漩渦大口吞沒了。 「快呀!大堤冒水啦!」 「大堤冒水啦隊長!」 新堤那頭的村人們終於聽見了我們的呼喚。他們大夥兒一同怔了一星兒工夫,就都迎著我們跑過來。隊長跑在最前,老遠就問哪兒冒水了?我說堤那頭,他就像瘋一樣朝前面跑過去,把我和見娜留在身後邊。他跑過去帶起的涼風把見娜的衣裙撩起很高,腳步聲如打樁錘砸在堤面上。我們很遠就看見隊長和村人們到冒水的地方突然釘住不動,仿佛枯樁一樣紮在了大天下的黃洪堤頭上。一群村人,一林樁子,個個的後背都在泥色的日光中抽動出光亮。我已經覺摸到,天水不可抗鬥了,它像獅虎一樣橫在了人們面前。 時至今日我還驚異村人們對天水大災的淡然。我以為他們會呼叫的,可我和見娜返回到那裡時,他們都木木地站著,臉上是同黃天一樣膚色,看不出有什麼異樣。那時候,一切都已趕不及了,原先水桶粗的冒水洞變得牛腰一般,天水中的漩口有半間房子那麼大,大棍、破箱在漩渦中旋不夠半圈就從洞裡進去,從大堤這邊出來,漂在稻田中。十八畝稻田從下沿開始,被洪水迅急地一片一片淹蓋著。已經有幾畝地埋在了天水中。熟稻的穗頭在水面搖搖晃晃一陣,就慢慢倒進了黃洪裡。 有人說:「咋辦隊長?」 隊長說:「操它祖宗八輩這洪水!」 有人說:「我們就看著嘴窪被水淹?」 隊長說:「操它祖宗八輩這洪水!」 有人說:「把樹枝拉來塞進水洞裡。」 隊長說:「來不及了操它祖宗八輩這洪水!」 這說話之間,大家感到腳下一晃,不等覺醒過來,就見水洞上的大堤呼的一聲,坐臥進了水洞裡。那大水吃驚一下,稍稍猶豫一陣,用力輕輕一推,臥塌的堤土就被推進了稻田的水中,化成了泥漿朝嘴窪中央沖去。有了這堤口,似乎洪水冷丁兒找到了出路,便擰著攪著往稻田裡湧,流水聲響嘩嘩、冰冷冷地灌進人們的耳朵裡。 十八畝嘴窪、五年的辛勞眼看著一格一格被天水吞沒了。 村人們說完了,嘴窪完了。 爹說一季也沒有收成,再也甭想吃米了。 隊長望著撲進田裡的黃洪,臉上板出青石的顏色。腳下的新堤,在天水中一塊一塊不斷塌下,逼著隊長和村人們一步一步後退。眨眼間,那門似的豁口,已經塌成了公路的寬窄,洪水更加洶湧,如同跨入城門的隊伍,擠過城門似的堤口,就如同入了城一樣,隨即鋪攤開來,朝遠處稻田的四面八方蓋過去。蓋過去的洪水,仿佛是從人們的臉上滾過,立時,人們的臉就全都成了泥黃。青蛙從稻田中一隻一隻跳上大堤,回頭驚恐地望著逼來的天水。河面那些白沫雜物開始如車隊一般開進稻田中,朝嘴窪那邊的老堤靠過去。收割過的稻圃兒,也開始漂在水面,像堆堆亂草樣打著旋兒朝著遠處游。 「完了,嘴窪完了。」 「再也吃不到大米了。」 村人們盯著那漂起的稻圃兒,這樣叨叨兩句,隊長忽然旋過身子,「操它祖宗八輩這洪水!」他這樣罵了一句,似乎突然醒過了神兒,對著村人們狂喚:「娘的,都別愣了!快、快,快去把稻種搶回來!快去把稻種搶回來!」 嘶叫著,隊長風一般從人群刮過去,朝收割過的稻田那頭跑。村人們並沒領神,見隊長跑了,也就跟著跑。爹一手拉我,一手拉著見娜,像尾巴樣緊擺在人群後邊。我們老遠看見,隊長到堤頭上,一彎腰就滾進一角沒被淹的嘴窪田裡,抱起一鋪兒割過的熟稻跑上大堤一放,又滾下大堤去抱另一鋪。後到的人們看見隊長這樣,到那兒一聲不言,就沖進嘴窪角裡去搶稻圃兒。 可惜我們到那兒時,人們都已不再往嘴窪裡跑搶稻子啦。十八畝嘴窪徹底地被洪水吞盡,成了十八畝汪洋,和堤外的伊河連成了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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