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六


  「那你咋還系?」

  「反正又不沉。」

  三姑女又坐回原處。有了這話題,村長就想到了該說的一件事。他把煙頭在凳腿上擰滅,起身倒上一杯白水,又放半把白糖,把手中留的幾粒抖進糖瓶,把指頭塞嘴裡嘬幾嘬。

  「給爹實說,」村長道,「你到底喜愛連科哪?」

  三姑女瞟一眼爹,「哪都喜愛。」

  「可爹哪都不喜愛。」

  「他日後准會有出息。有一天他進了村委會,慢慢村委會就成了他的村委會,村子就成了他的村。」

  「那時候你爹和支書都成他鞭子下的老牛啦。」村長說,「爹也看出他連科有能耐,可他心太陰。說昨兒天,我和支書去各生產組的田裡轉,看秋莊稼收得咋樣兒,到伊河邊的大灘地,沿著大渠的旁兒走。那時候,秋水嘩嘩流,深處能夠淹死人。我和支書一前一後,說說話,天氣好,風涼爽,渠邊腥鮮香濃,不知不覺就走到連科家責任田頭。他正在拿鋤刨玉蜀黍茬,老遠見我們,就笑臉迎上來,喚伯叫叔,又熱情,又懂事。因為支書正和我商量大隊成立一個手套廠,讓誰當廠長,話在熱處,就沒顧及別的。他說支書,不坐一下?也許支書壓根沒聽見,徑直從他面前過去了。他又叫了一聲我,我也哼一聲就走了。

  這種新親戚,哪有話兒說?可你猜咋?無法無天啦!我們走出好遠,我聽到身後有動靜,回轉一看,他連科把鋤架在肩上,將鋤當槍瞄,一會兒瞄支書的腦殼,一會兒瞄我的腦殼。我說你幹啥?他把鋤往地上紮,說你們就是這下場!我想摑他一耳光,要是在幾年前我就捆他一繩子。可這時,支書扭回頭,不小心一腳踏空,掉進了水渠裡。水有齊腰深,凍得嘴哆嗦。別的群眾一見支書落水,都忙不迭兒救,可他往玉蜀黍地裡一鑽,扯著嗓子喚,打住了一隻兔子!打住了一隻兔子!到末了,把支書拉上來,我朝那地方看看,發現是誰用鋤把渠旁挖空了,等著我或支書跌進水。你想想,這麼幹的除了連科還有誰?」

  話畢,村長望著三姑女,「連科是壞傢伙」的表情烙在他紅銅色的臉皮上。

  「這事出在昨兒天?」

  「昨兒後晌。」

  「昨兒後晌我和連科一道收拾新婚房……」

  「記不太清時間啦……也許是前天。」

  「前天一整日我們去訂做新家具。」

  「大前天連科幹啥?」

  「不知道。」

  「那事情就該出在大前天……對,就是大前天。」

  「爹,我冷丁想起來,大前天連科和我一道進城購嫁妝。我們買了蘇州被面、上海床罩、太平洋床單、鈞瓷蓮花菜盤……統共花了2300塊錢。」

  「咋?你不信連科能幹這種事?」

  「信。村裡除了連科別人幹不出。」

  「信就成了,別管事情出在哪一天。」村長說著,把目光從姑女臉上移開,投到老壽星的臉上去。這時候,陽光鮮鮮活活,秋風蹦蹦跳跳進屋來。老壽星的蒜頭鼻在日光中窩著一團塵灰,村長拿布擦了,回來說姑女。

  「你真願意嫁連科?」

  「村裡沒有誰比連科更合適。」

  「村外有。」

  「誰?」

  「新調來一個副鄉長,他孩娃今年二十四,想在咱村討媳婦。」

  「叫啥?」

  「不知道。」

  「人啥樣?」

  「也還不知道。」

  「哪村的?」

  「詳細是哪村還沒顧上問。」

  「那你知道啥?」

  「副鄉長馬上就要當鄉長。」

  「他當鄉長又不是他孩娃當鄉長!」

  這句話從三姑女嘴裡爆出來,她一甩手,捷步出了屋子。村長在一聲聲叫著,也不答不理,仰頭長望一陣高天,說今兒天氣真好,便逕自朝院外走去。家狗在她身後,嬉笑著咬她褲角。

  望著姑女背影,村長把那杯糖水潑地,說,媽的翻天啦,屁猴都想從如來手中跳出來!話完,他將空杯往桌上砸,回屋躺床睡了。

  時日如水,一天天潺潺流過,有聲有色。期間,支書去過一趟縣城,回來問村長,說三姑女事情咋樣?村長說不咋樣。支書輕看一眼他,你連姑女的事都管不了,還咋管一個村的事!村長說三姑女死倔。不會想個法兒?言言講講,兩人在村委院椿樹下議計一晌。村長回來罷了夜飯,脫衣上床,把三姑女叫到床前,從衣兜掏出一樣東西。三姑女接過東西。是手巾包著的一件硬貨,打開來,裡邊又用紅綢包了,解開紅綢,又是一層綠綢,打開綠綢,是一層生白布……這麼一層一層,共解了七層,最後那東西就亮在三姑女手裡。三姑女望著那東西,先還不覺如何,後就臉色漸白,先從嘴唇開始,直白到脖兒。且額上還有細細汗珠,在燈光下晶明。繼而她的雙手,開始微微抖動,那東西在她手上晃擺,綢布吊在手上,像水樣漂動,最後,就終於有了淚,在眼邊生著。

  村長說:「包上吧。」

  姑女說:「哪來的?」

  村長說:「你別管。」

  三姑女瞟爹一眼,臉上掛著悔悟,青紫淡淡,像一層早霜。她雙牙咬唇,穩住情緒,一層一層又照原樣包了手中東西,起身去給爹倒了一杯水,實實在在放了一把白糖,用筷子攪勻,敬到爹的面前。

  村長沒有接水,看了一眼桌角。

  三姑女把水放在了床頭桌角,爹一伸手即可拿到。

  村長看了一眼屋門。

  三姑女去把屋門掩了,回來又把裡屋簾子放下。

  村長看了一眼凳子。

  三姑女手托那樣東西,端端正正坐在凳上。

  「和連科的婚事……」村長盯著三姑女的臉。

  三姑女低頭看著手中包了七層的東西,「聽爹的。」

  「爹說吹了。」

  「吹了吧。」

  「和副鄉長家孩娃……」

  「聽爹的。」

  「爹說訂了。」

  「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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