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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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了……」她說,「有一天你當了村幹部、鄉幹部、縣幹部……你會對我咋樣?」 「可我當不了……」 「我爹不出三年會把你拉到村委會。」 「三年……三年我都老啦!」 「這是大事,最快也得兩年。」 「兩年內辦成我憑著良心侍候你。」 「行。可咱得先結婚。」 「結婚?」 「我二十多了,要抱孩娃。」 「要結了婚你爹辦不成……」 「我在你們家牛馬一生,侍候你,侍候你爹娘。」 「說死了?」 「說死了。」 「不變?」 「不變!」 「你哩?」 「也不變。」 「你不給你們瑤溝村人打商量?」 「用不著。他們會同意。」 「爹娘呢?你那隊長三叔呢?」 「也不用。誰也管不了我的事!」 「你連科是一個瑤溝的連科……」 「就是為了一個瑤溝我才這樣兒。」 提上水罐,她轉身就走了。我在樹蔭下站定,望著她離去,忽然覺得事情很便宜,不值錢,幾句話我們就終身議定,仿佛過程太簡化。於是,我朝前追了兩步,把自己曬在太陽下。 「喂——我們家可沒錢送彩禮!」 她扭轉身子。 「我一分彩禮不要,結婚時花萬兒八千的,都不讓你們家出錢。可結了婚你要對我不好……」 「我是你孫子!」 「天打五雷轟!」 「行。可你爹要當真讓我進不了村委會……」 「你說咋樣?」 「他是我孫子,你天打五雷轟,每個瑤溝人都是你祖宗!」 她認了這話,又轉身走去。我注視著她的背影直到慢慢消失,然後,拾起鐮刀,朝麥田看一眼。麥浪一浪壓一浪,如湖面漾蕩。又看遠處山脈,青青黛黛,再看頭頂高天,蒼老暗黃。接著,站在田頭,用力把鐮刀摔向天空。我看見鐮刀割破天空,留下一道一道光亮,心中立馬暢快。 滾你媽的鐮刀! 滾你媽的莊稼! 滾你媽的山坡! 滾你媽的黃天老日! 滾你媽的不絕的牛馬豬羊狗! 滾你媽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的鄉間村野! …… 三 三姑女和我看的好日子是農曆八月十六,中秋節過後一天。這一天在鄉間你不明白我明白,是黃道吉日中的上佳日子。八月十五姑女在娘家圓月,八月十六月圓時,又到婆家團圓。一人圓雙戶,婚後兩戶人家和和睦睦,親親熱熱,相處至死都無缺。 村長家住在田湖鎮正中,家有三間新起的大瓦房,自然是農村改革以後新起的,磚鋪地,灰糊牆,木頂棚。正間牆下放條桌。條桌上七七八八擺雜物:電視機、收音機、針線筐、泥香爐、茶水瓶、少角鏡,還有一本被撕了一半的啥書。也許是早年「四卷」中的哪一卷,也許是三姑女下學後不用的舊課本。最醒目的當屬條桌上方牆上貼的像——老壽星。老壽星占的位置很有歷史。在鄉間,解放前那位置一般歸屬他。後來,那位置歸屬毛主席,又後來,曾歸屬過一陣華主席。至今那位置就又歸屬他。他在那失而復得的位置上,頭頂肉疙瘩,手拄疙瘩拐,日日夜夜笑著享受。兩邊還有一副通俗對聯,一說你便知,是「壽比南山不老松,福如東海長流水」。這套東西,是國營新華書店專賣的,鄉間家家戶戶貼。 這就是村長家中的風景。 村長心中一有事,就總默在屋裡看風景。 這一日,村長吸著煙,把風景看舊了,仍那麼死心塌地地看。兒媳說,爹呀你看啥?村長說去把三姑女叫來。三姑女就來了。屋裡僅存父女倆,兩個人對坐著,把空氣都坐成了死死板板硬塊兒。 姑女問:「有事爹?」 村長說:「沒啥事。」 姑女說:「沒事我去燒飯了。」 村長說:「讓你嫂子燒,你陪爹坐一會兒。」 於是,三姑女移了板凳,坐在村長對面。村長吸煙,有聲,每吸一口,眉間就鼓起方方正正一塊紅肉,像關了門的一間紅房子。每吐一口,那紅肉就分回到臉上各處,如房門開了,一切都敞亮開朗。三姑女看爹吸煙,看完一支,又看完一支,累了,眼往下一移,忽見爹的腰上有一紅點,隨著爹的動作,影影綽綽,仿佛時明時滅的紅星星。三姑女疑惑,過去撩開爹的衣襟,原來是系在腰帶上的一段紅布條。 「幹啥爹?」 「你娘說避邪。」 「避啥邪?」 「都是迷信。說今年男人災多,明年女人災多。」 「你也信?」 「我咋能信?好歹你爹是村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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