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二


  治保主任、村委委員、婦女主任掃了桌上的煙、糖、花生。民事調解員慢了一步,把桌上的煙盒拿走了。煙盒上有花、有草、有山水,糊牆是上好紙,還可當菜籽盒,自然也屬好東西。大家吃著吸著走出會議室,果然見支書在廁所門口系腰帶。支書問說散會了?答說散會了。支書問說副鄉長家兒媳訂了誰?答說村長是閒扯淡。

  支書說:「有姑女還愁嫁。」

  委員說:「走吧,一路走。」

  支書說:「先走吧,我煙還放在會議室。」

  就都走出了村委院,入了胡同裡。村委院門口有條狗,朝院裡斜一眼,偏起右腿,蹬著天空,一泡長尿澆在了大門上,懶懶散散走去了。支書乜斜狗一眼,懶懶散散入了會議室。

  村長、副支書、經聯主任還沒走,坐在屋裡正等村支書。桌上東西乾淨了,日光又撲來蓋在桌子上,蓋著他們的臉。支書走進來,副支書讓出一屁股紅靠椅,說沒事都回家吃飯吧,晌午錯了時。支書沒言聲,把自己擱在椅子上,緩緩的,如放一袋米,兩眼有光無光、有意無意掃了一下會議室。即刻,屋裡空氣就變了顏色串了味,靜得可聽見日光照耀的吱吱聲。似乎,支書這一掃,把村後耙耬山掃到了會議室,壓到了村長、副支書和經聯主任的頂腦上,壓得他們氣都斷入了肚子裡。

  我知道,你不相信支書的目光能有這勁道。

  不怪你,因為其中緣由你還不清亮。對你說,鄉間俗事外人不明白,不理解大小鄉村都是一方世界一方天,各有其皇道,各有其民路。如婚嫁:支書家大姑女是村長的大兒媳,支書家二姑女是副支書家大兒媳,支書家大孩娃又娶了經聯主任的大妹子。接續起來,村委委員、治保主任、婦女主任、民事糾紛調解員、村委會計、生產組長、稅代員、信貸員、村中電工、水利組長、麵粉加工廠廠長、鐵釘廠經理、手紙廠領導、老中醫、新西醫、民辦教師……紅紅綠綠,上上下下,都扎扎實實是親戚。沒辦法,都是親戚。都是親戚!鄉間就是這物景、這面貌。鄰與鄰、戶與戶、街與街、村前與村後、村左與村右、上村與下村、小村與大村,究竟起來,上三代,下五代,沒有不是親戚的戶,沒有不是親戚的人。

  這就是鄉間!

  鄉間就是親戚連親戚,誰有理由不懼畏支書那目光?

  親戚死著,也生著,線不斷,總有遠近之別,且近的總比遠的近。你說,支書的目光能沒那勁道?

  會議室的房子原是正堂廟,房梁上纏繞的龍鳳仙神還依然活在房梁上。支書掃了一眼他們,又掃了一眼房梁。梁上的塵灰嘩嘩啦啦被掃落幾粒,在日光中晶瑩剔透,摔在支書腳前啪啪響。

  「你家大姑女有了二十吧?」支書望著經聯主任說。

  「十九。」經聯主任把目光挪到支書的臉上去。

  「不小啦。」

  「她還想再考一年學……」

  然後,支書磨動一下眼,盯著副支書。

  副支書舔了舔嘴唇,「我家大姑女,二十三……可上個月訂過了婚……」

  支書問:「訂了?」

  副支書說:「訂了。」

  支書問:「訂死了?」

  副支書說:「活該她沒高嫁的命……禮都過了。」

  又靜默。日光在地上沉沉爬著,壓碎地磚。有兩隻蠅子,在日光中追飛,且廝咬。人皆不語,都盯著蠅子,仿佛那是兩粒黃金。支書開始吸煙,吐出山霧海霧,把日光淹在其中。過了很久,村長伸手向支書討要一支,沒燃,說副支書和經聯主任,現在咱不是開村委會,是咱四個親家打商量。都別錯拿主意,要不就把這門親戚讓出去。讓出去的後果你們都明白:是潑水倒山,收不回,扶不起。實說吧,雖然副鄉長家住山溝,那兒不通驢車不通電,挑一擔水得走八里,可副鄉長立馬就要當鄉長……咱是關起門來說,地比天近,天比地高,一家人不揚二家言,都是近親戚,咱不說官話,你們想想,今兒我一說副鄉長要在咱村討媳婦,你看委員們那響應……人家都比你們想得遠!

  村長洋灑完這番話,如同一個包袱卸落地,松松肩,燃上煙,昂頭不看副支書和經聯主任,把目光吊掛房梁上,臉上極厚淡然,仿佛爹對無可救藥的孩娃懶得顧盼一眼。如此,就把這二人推進尷尬裡,推進冷落裡。

  一陣,副支書從冷落尷尬中掙出來。

  「鄉長真調走?」

  「真調走。」

  「副鄉長……上?」

  「支書不光是我親家,也是你親家,你問嘛。」

  「真這樣……讓姑女把那邊退掉!」

  這當兒,經聯主任站起來,像走,卻說:「退啥。女娃的親事她願意咱就別強硬,好歹也是新社會,又改革開放,咱又都是幹部,不能讓群眾指罵。讓侄女兒和那邊訂婚就是。這邊,讓我家大姑女頂上,她滿十九了,說考學就能考上了?讓她頂上!」

  有了這話,副支書忽地心中一怔,忙也立起身來,朝支書面前站站,一臉好意把經聯主任含在其中。

  「算啦,還是讓你家大姑女考學,謀個前途。」

  經聯主任從副支書的好意中掙脫。

  「白搭。謀個好婆家也是她的福。」

  副支書後退一步,又坐下。

  「其實,我姑女對她這訂婚……壓根不甘願。」

  經聯主任還想說啥,又唯恐語意赤裸,張張嘴,目光落在村長臉上。那目光中有話。

  副支書也把目光落去,自然,目光中也有話。

  村長把目光從梁上拿下,將臉豎直,不看他倆隻看著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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