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伊北 > 五環外的女人 | 上頁 下頁
七七


  ▼第三十六章 寧紅

  這個年,寧紅註定過不愉快。

  年前還好好的。公司那頭,她忙著核准年終獎,旗袍會這邊,有慶祝活動,還請了健身俱樂部的婦科專家,來會裡講女性保健。她早早地張羅著去拜訪這個那個要人,去哪些哪些地方——逢年過節,是聯絡感情的好時候。

  可沒想到,年還沒到,她卻住院了。

  用她自己跟吳冠軍抱怨的話說就是,「人家過年,我過敏」。蕁麻疹。吃藥不行,只能住院,查過敏源,慢慢治療。寧紅都不記得自己上次住院是什麼時候,怎麼一個小小的過敏就把她打倒了呢。沒辦法,蕁麻疹可不跟她客氣,白天隱藏,一到傍晚,它就一大片一大片出現,屬於遊擊戰爭,搞突然襲擊,說句不好聽的,屁股上都有。

  人生突然充滿了疙瘩。寧紅害怕。

  住院的單人間,是吳冠軍一手安排的。寧紅非常配合地做了過敏原檢查,結論是:對雞蛋、醋和香蕉過敏。追根溯源,屬於免疫力下降。醫生給甯紅藥,全是西藥:法莫替丁片、複方甘草酸苷片、桂利嗪片、琥珀酸亞鐵片、酮替芬片……每天吃一把,治療了一個禮拜,到年前了,身上疙瘩卻很頑固,一會兒好,一會兒壞,就是不肯撤退。

  寧紅問:「大夫,能吃中藥麼。」

  大夫答:「不能混著吃,一個療程結束,可以嘗試。」

  甯紅著急,「大夫,有特效藥麼,我等著回過家過年。」

  大夫答:「用激素。」又說,「一般病人,估計早都用上激素治療了,也就是甯老師您,我們才如此慎重。」

  激素。寧紅當然知道激素快。作用快。效果明顯,但副總用大。輕則發胖,重則股骨頭壞死(參照非典)。寧紅不願意面對發胖的自己。只能熬。跟坐牢似的。

  吳冠軍和乃心過年的行程寧紅已經給安排好了:三十、初一,去婆家,初二回娘家,初三再回婆家,一直待到假期結束。除了年三十,寧紅幾乎沒怎麼跟老吳視頻過。那邊歡樂,這邊淒清,一人間病房,只有包陪著她。寧紅沒在六瓣花小群裡提自己的病情,她不想讓人看笑話。皮膚科封閉式管理,寧紅出不去,別人也沒法兒進來,寧紅申請去醫院花園走走,大夫不同意,說怕疙瘩見風長,治療會前功盡棄。

  年三十晚上最難過,女兒和老吳拜過年了。視頻關閉,寧紅一個人對著電視看春晚。

  群發了祝福短信——寧紅也給左總發了一個。內容是獨家供應的。寫了刪刪了寫,最終呈現出來的是:祝左總及夫人,闔家歡樂,白頭到老。有點揶揄。左豪似乎並不在意,直接回了一段語音,「甯主編,新年快樂,繼續合作。」寧紅捧著手機呆了一會兒,她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有點太把那事兒當回事兒,人家只是有棗沒棗打一杆子,逢場作戲,她呢,卻真往心裡走了。

  甯紅又給蒯姐發祝福。蒯姐也回復了,祝她發財,跟著給了個紅包,一百六十六,弄得寧紅不好意思,只能回了個一百八十八。寧紅意識到,這個圈層的人,鬧翻是不至於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以後還要合作,即便有一萬個不愉快,也得忍住了。而且捫心自問,你寧紅有什麼不愉快呢,人家設套,你不是沒往裡鑽麼,你不是一點虧沒吃麼。何必生氣?好笑。

  六瓣花群裡開始發紅包了,桑嫣第一個,發了個大包,眾人哄搶,連一貫矜持的毛文娉都點了。於曼蔓更是死皮賴臉求著再來一個。寧紅也跟著發了。都搶完。她才想著給姐妹們挨個發祝福。

  老桑是第一個。直接打電話過去的。桑嫣接了,寧紅問了老太爺和老太太的情況,又說了一車吉利話;許可凡她不喜歡,直接發了四個字:新年快樂。許可凡禮尚往來,回了四個字:新年快樂。甯紅覺著她根本就是複製粘貼;給文娉的是一段語音,內容為:親愛的,新的一年,祝你歲月靜好、事事順心。文娉回復也是語音:親愛的,一年一年,真快,感覺我們一起經歷了好多好多,這份感情我很珍惜,好姐妹一輩子,真心希望你過得好。寧紅一面感動一面氣弱,瞧瞧,又被比下去了,她既沒有人家的真誠,又沒有人家的質樸。她怎麼就腦殘用了歲月靜好這幾個字呢。她又不是張愛玲的粉絲兒。

  然後是楊盼。她發了一張新年快樂的動圖過去。楊盼回復一段話文字:新年好老班長。甯紅不屑,老楊也就這水平。虧得還盤踞在教育戰線。沒進公立學校不虧。誰知楊盼又補了一段:網絡就是好,問個新年好,雖然不見面,永遠忘不了,願我們健康,快樂,永不老。

  呵呵,什麼檔次。寧紅懶得回復了。

  最後是於曼蔓。若是平時,寧紅可能會給曼蔓和楊盼一樣的待遇,直接一張圖片了事,看聊天記錄,她跟曼蔓的上一次對話還是中秋節,她也是發了張圖片。但此一時彼一時,她現在可無聊呢,除了文娉,恐怕就只有曼蔓能陪她聊天。於是乎,寧紅撥了個語音過去,於曼蔓接了。

  寧紅熱情地,「幹啥呢。」

  曼蔓答:「躺著呢。」有氣無力。

  「回老家了不。」

  「我敢回去麼。」

  「擱北京呐。」

  曼蔓嗯了一聲,反問寧紅在幹嗎。

  寧紅笑呵呵道:「最怕過年,鬧得頭疼,以後你可得找個孤兒,不用那麼多囉嗦事。」

  於曼蔓說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甯紅不戀戰,話題轉變,開啟懷舊模式,「真懷念咱們讀書那會兒。」曼蔓說可不。

  寧紅繼續,「你記得那年吧,好像是入學第一年,你還沒來我們寢室呢,過年咱都沒回去,文娉、老桑、你,有沒有可凡和楊盼不記得了。」

  曼蔓道:「還有陳烈香。」

  寧紅停頓,不深究,「反正就有那麼一年,咱在學校門口那音像店,跟那老闆,那女老闆記得不,短頭髮,有點像男人,她彈吉他,咱用那蜂窩煤爐子做烤肉吃。」曼蔓接話,「你還把肉烤糊了。」寧紅糾正,「那是文娉,她不會烤。」說到這兒,閨蜜笑一陣,孤單寂寞似乎也減退了不少。

  於曼蔓突然惆悵,「好日子一去不復返嘍。」

  「別啊,」寧紅鼓勵她,「好日子還擱前頭呢。」

  曼蔓口氣加重,「老寧,我真羡慕你。」

  寧紅反倒要矜持,「羡慕我啥,羡慕我累。」

  「你啥都有了。」曼蔓落寞。

  「都是虛的。」寧紅真心心疼起曼蔓來。

  「人可不就是為這些虛的活,」曼蔓突然有點哲學家的意思,「活來活去,就活一口氣。」

  甯紅一時不曉得從何處安慰,混亂問道:「你媽還催你呢。」曼蔓哼一聲,「且催呢。」

  寧紅問:「這會兒屋頭就你一人?」

  曼蔓道:「一個鬼影兒都沒有。」

  「合租的那倆貨呢。」

  「回老家一個,」曼蔓說,「還有一個,」她突然惱火,「哎呦別提了,那個提起來我都……我都不解恨!」看樣子有故事。

  寧紅連忙問:「咋滴了這是,哪個讓你不解恨呀,男的女的。」

  「女的。」

  「就上次跟你老桑公公生日宴會那個。」

  「就她。」

  「她咋地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