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伊北 > 五環外的女人 | 上頁 下頁
七二


  呵呵,他坐不住了。文娉順手把茶几上的書收在客廳的小書架上。高處寒站在她身後,「當時情況危急,許法官就那麼出現了,我能怎麼說?」

  「實話實說!」

  「你喝醉了,我背著你,這個畫面怎麼解釋。」

  「不需要解釋。」文娉氣足。

  「而且的這也是對你的保護。」

  文娉聽不懂他的話,歪著頭瞅他。

  高處寒用那種苦大仇深的腔調,「你遇到的那點事情,我都明白。」毛文娉頭腦嗡得一下。他明白什麼了?是她喝醉酒告訴他的?要命,酒真不是個好東西。她臉色有點變化。

  高處寒繼續,「我在這個圈子裡混,我能不清楚嗎,」同樣的話,他翻過來倒過去說。

  文娉道:「這些都不是關鍵。」

  「那什麼是關鍵?」他問。

  「關鍵就是,你不是我需要的那種人,我也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人。」文娉語速加快,似乎不打算給他留意餘地。

  「你是嫌我沒獨立住房是不是?」高處寒逼近了,文娉躲開,她不會再給他機會玩霸總那一套,「還是嫌我有女兒?嫌我沒錢?」

  文娉冷笑,「在群裡你可不是那麼說,五環外有獨立住房一套。」高處寒立刻說:「這是事實,你在買房,我也在看房,馬上就要入手一套。」

  「恭喜你。」

  「我知道,你懷疑我離婚是因為出軌,」高處寒話鋒一轉,「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不是,沒人出軌,是兩個人的追求人生目標不一致。」

  文娉好奇。談到人生目標上來了。「你的目標是什麼,」她問,「發財、出人頭地?」

  「來北京混的,誰不這麼想?你不是麼?」高處寒反問,「我前妻就想過簡簡單單的日子,她要回老家,我不同意。」

  「然後呢。」文娉被他的故事吸引了,「回老家房子還給她了?」

  「那就是個小產權,人家跟我那麼多年,我總不能……」高處寒不往下說了。

  其餘內容,文娉自行在腦海中完型。

  沉默拉鋸在兩人中間。

  毛文娉又說:「你的這些故事,跟我沒關係。」

  高處寒急切,「不急著結婚,處男女朋友也行。」

  呵呵,把找免費炮友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你以為我是找炮友?」高突然說。

  文娉嚇了一跳,他有讀心術麼。輪到她苦口婆心了,「我是不喜歡那麼多複雜的關係,更不想把這些複雜的關係傳播到我的朋友圈子裡去。」

  「這怎麼叫複雜的關係呢,這是對你的保護,」高處寒像在法庭辯護,「免得其他莫名其妙的人,對你有莫名其妙的想法,何況那些人你根本不喜歡。」

  心抖了一下。

  文娉繃著臉。他怎麼知道的。蒯姐找過她。左豪也暗示過她——想讓她做他的情人。文娉當場就拒絕了。高處寒是離婚的她都不願意,何況左豪?他左某人還在婚姻中呀!難道真的是酒後失言,跟高說了那麼多?文娉不得不自我懷疑。

  高處寒道:「你以為他只釣你這一條魚麼。」

  「胡說什麼!」文娉激動。

  糟糕。一激動就暴露了。還是缺乏鬥爭經驗。

  高處寒用一種教導員的口吻,「每個圈子有每個圈子的遊戲規則。」

  文娉攔話,「我不是你們那個圈子的。」

  高處寒一笑,「馬克思都說了,人的本質,是社會關係的總和,你跟老桑不是一個圈子?你不打算考公務員?往好了說,做這行,其實就是處理人的關係。就跟政治家治理國家一樣,用階級劃分,就是方便處理關係,過去壓迫的,一翻,成被壓迫的,過去被壓迫,又當家做主人了,工農也要當家,這也是大圈子……」

  文娉聽得頭疼。

  高處寒更進一步,「情人只是一個說法,你以為人家是種馬嗎,到哪都撒播種子,找情人,有時候也是工作需要。」

  文娉詫異,聞所未聞。

  高處寒繼續,「男人在圈子裡混,混到一定位置,自然需要有人陪著出來,那太太出不來,自然情人就頂替這個位置,說著是情人,其實就約定于紅顏知己。」

  老天。文娉恍惚,她聽著怎麼覺得這光景仿佛像是她在學校修近代通俗小說課,裡頭研究《海上花列傳》,那裡頭男人出來談事,就需要找長三公寓的女子作陪……不不不,她不能做這種事。文娉隨即凜然,「我是正兒八經的婦女。」說完又懊悔,說婦女似乎太顯老了。

  高處寒笑呵呵道:「你是正經人啊,所以啊,我才想要跟你處,你有了對象,哪還會有什麼左總右總來煩你?而且,我不限制你,真的,處對象就是相處,跟產品試用一樣,你要將來有更合適的,我不攔著,隨時可以取消……方便,離婚還要打證呢,咱不需要……對你一點壞處沒有。」

  毛文娉看著高處寒,半個小時之前,她怎也算不到,兩個人的談話會如此深入如此隱秘。她對高處寒有感覺麼。老實說,有的。不然就不會有當初的一夜風流。但顧慮有麼。也有的。剛才高的那些解釋,很多都在解除她的顧慮。事實上,也的確解除了不少。最令文娉震撼的,是高處寒對於左豪求歡事件的解讀,仿佛一下子幫她打開了一扇門,擦亮了一雙眼,重新定義了她對男與女甚至對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看法。眼下,毛文娉唯一糾結的,是她對他,還是少了一點感覺。或者說是,少了感動。毛文娉恍惚著。

  高處寒靠近她,他聲音很輕,像在吹氣,「你以為我僅僅是想找人上床?如果我想,真的不缺……真的……文娉……我對你有感情……我知道我能感覺到……我們骨子裡是一種人……都對這座城市有野心……都想要征服……無論你隱藏多深我能體會得到……一起吧……看看我們能走多遠飛多高……」

  嘩啦一下,文娉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集中到心臟,她被感動了,甚至有幾分被征服,她這麼多年像一頭老黃牛一般矢志不渝默默努力,不正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征服這座城市,希望北京能記取她的身影。然而,這種願望又恰恰被埋在心的最深最深處,深到有時候連她自己都快忘了這個初衷。現在,高處寒一下把它點燃了。文娉鼻子發酸、身體發軟,搞文字工作那麼多年,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多愁善感,但在這個如冰水般淒寒的夜晚,她也免不了有幾分自傷。

  高處寒不失時機上前抱住她。

  她的手圈在他腰部。

  「繼續在群裡撒謊。」她譏誚地。

  高處寒立刻掏手機,「退了。」

  「加曼蔓和我還用兩個號。」要問就問個明白。

  「人滿了,五千個。」高處寒出示手機,以證清白。毛文娉有點吃驚,這都什麼人呀,好友能有五千個。她又說:「不許強迫我幹任何事,不許到處說我們的關係。」

  高處寒委屈地,「許可凡不算,」又說,「她往外說可不怪我。」毛文娉深呼吸,可凡和桑嫣的工作,需要她親自去做。她希望她們聽到就了,不繼續傳播,這事兒,她暫時不希望甯紅楊盼曼蔓她們知道。但估計也瞞不了多久。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一旦蒯姐和左豪知道,估計大家就都知道了。

  算了,捨得一身剮,敢把浪子拉下馬。不對比不知道,文娉發現相比過去那種沒囊氣的古典詩歌青年教師,高處寒這種「危險的男人」,才更能戳中她內心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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