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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余蕊繞過擋板,兩手垂在前面,畢恭畢敬仿佛要迎接一個大人物。終於,他走近了。她一抬頭,嚇了一大跳。

  他頭髮全白了。整個人看上去至少老了十歲。

  余蕊支吾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韓廣摸了一下頭髮,「不適應吧。」

  余蕊連忙說不是。

  「給我一杯咖啡。」韓廣說。

  徹夜工作。韓廣貓在辦公室。余蕊在外間陪著。她不理解他為什麼如此拼命。剛剛解除警報,恢復自由。他應該好好休息。很快,新消息放出來,韓廣全面卸任集團職務,這意味著,從今往後,他一手打造的集團,跟他沒有關係了。消息放出不到十二小時,某個男明星偷吃的新聞爆出,輿論一時譁然,人們很快忘了韓廣的事。可余蕊忘不了,韓廣就這麼消失了。

  不行。不能這樣。

  她開著車,一路往韓廣的別墅去,不對,房子已經轉賣。余蕊一時茫然。打電話給翁悅,她撒了個謊,說集團還有點東西要交給韓總。

  「什麼東西,交給我吧。」翁悅說,「寄給我。」

  余蕊為難,「得親手交給他。」

  「什麼東西?」翁悅再問。

  「好像是……文件。」她撒了個謊。翁悅說她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余蕊失落極了,無的放矢無處寄託無能為力!手機響,是翁悅發來的消息。

  一個地址。是平民區,老房子。

  有點眼熟。

  余蕊想了半天,才記起做傳記訪談時好像提到過這裡,是他來大城市買的第一套房——韓廣的發跡之地。

  天已經黑了。居民樓,一盞盞窗戶,像閃著光的眼睛。能看透黑夜似的。余蕊穿著高跟鞋,一步一步,仿佛正踩在夜的心臟上,咚咚咚咚,隨時要病發的樣子。

  開門,見是余蕊,韓廣愣了一下。頭一句,「怎麼還沒走。」

  余蕊笑說來給你送點東西。她真帶了東西。一包書。他的傳記,剩在辦公室裡的。

  「丟了吧。 」韓廣道。他並沒打算請她進門。

  房間裡有氣味飄出來,很不好聞。余蕊知道老韓好面子,不可能讓她進去。不過有進步,他染了頭髮,年齡又藏了回去。說明在進步,對自己有要求,不會自殺,還有希望。

  「你不能這樣。」她每個字都很重,「你要知道……」

  他擺擺手,讓她等一會兒。他進屋換了件衣服,兩個人去樓下小公園。

  沿著鵝卵石路面繞了一圈,有不少老人在跳廣場舞。往人工湖邊走,那裡清靜些。余蕊一直在考慮措辭。安慰?沒必要?那說什麼?總不能是表白。她忽然不明白自己來這裡的緣由,或許只是為了看到他。

  看到他平安無事。看到他振作。

  湖邊,一盞孤燈。瑩瑩的白。韓廣站在路燈下抽煙。余蕊也要了一支。

  抽完一根。韓廣率先說:「我知道,知道你的意思。」

  他都知道。是,什麼能瞞得過他。他是誰,三頭六臂,手眼通天,只不過現在已經被貶落凡間。

  「不是那個意思……」余蕊怕他誤解。

  「不管什麼意思,」他聲音上揚,有點動感情,「你別跟著我了。」

  余蕊紅了眼眶,半低著頭,夜燈薄薄的光輝灑在她臉龐上,襯得她格外清美。

  韓廣失落地,「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

  「我不在乎!」余蕊喊。

  聲音傳到水面上,飄散了。

  韓廣苦笑,「你可以找到更好的。」頓一下,繼續,「你年輕,又漂亮,懂事……」

  余蕊第一次知道她在韓廣眼裡還有那麼多優點,他從未當著她面稱讚過。

  「我不在乎,」余蕊重複,打斷他,「我可以陪你……東山再起的。」

  韓廣定在那兒,仿佛一尊石像。

  他早已眾叛親離,沒想到,最後居然有這麼個小丫頭不離不棄。

  「要是起不來呢。」他不年輕了。苦笑笑。笑那些歲月。

  余蕊破涕,滿是樂觀,「起不來也沒關係,可以務農, 掏大糞,倒騰石灰,開拖拉機……」都是他傳記裡寫的他早年的經歷。韓廣忍不住也笑了。他是倒了,可還沒窮到那地步。可是,他感動。雪中送炭永遠強過錦上添花。

  「不能耽誤你。」他還是拒絕。

  「我願意。」余蕊口氣很堅決。

  這個黑暗的夜晚,他們都做了影響一生的決定。

  「你想要什麼,」韓廣竭力保持冷靜,他怕輸不起,「你想得到什麼。」

  「要你……愛我。」余蕊脫口而出。太大膽了。過去她不敢想,居然能要求韓廣的愛。可是現在,她告訴自己,眼前站著的,只是一個受了傷無助的男人,老人,老男人。

  「我愛你。」韓廣不假思索。

  「真的?」

  「我愛你。」他又說一遍。一次讓她聽個夠。

  「聽不到。」

  「我愛你。」他說的每個字都很嘹亮。湖那邊都聽得到。因為這愛,韓廣仿佛瞬間被注入了活力,他又能戰鬥了,又能再活幾十年。余蕊跳到他身上,恨不得整個人都嵌到他肉裡。誰知道呢。愛情。見鬼的愛情。從來都是天時地利人和,或許韓廣的一場遭劫,只是上天為了成全蕊一個圓滿。

  兩個人吻得熱烈。旁邊繞著湖走圈的大媽不小心撞見,以為遇著鬼,先是大叫一聲,確定是人,跟著唾棄,「什麼素質!」

  韓廣偏過頭,指著余蕊,對大媽,「我愛她。」大媽嚇得連跑幾步,「神經病!臭流氓!」

  余蕊嗚嗚哭了。在這伸手不之間五指的黑夜裡,她終於尋覓到,他媽的,愛情。

  白元凱難得約康隆打一次網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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