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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翁悅沒來電話。余蕊能理解。翁姐現在自顧不暇。余夢也沒來電話,她現在正在緬甸忙工程,那個項目,基本已經脫離集團在運轉。

  余蕊迫切想要知道更詳細的內情,可去找有關人員詢問,人家只說還在調查,並要求她配合調查。余蕊只好去找良才,當面問情況。良才倒大度,沒有抵觸,雖然過去也是競爭對手,但他跟韓廣多少有點英雄惜英雄。他就問余蕊一句,「你們集團兼併國有企業過程中,有沒有什麼問題?」余蕊答不出來。這些事情她知道,但只是看文件,她入職之前已經發生。不過從做傳記採訪的過程看,她也發現有個問題,韓廣的集團以及他個人某段時間內財富突然爆發性增長,雖然業務密集,可余蕊也弄不清楚金融方面的事。良才也勸余蕊,認為她現在繼續待在集團不合適。

  余蕊說:「一個人不留,不等於向人宣佈有問題麼。」

  良才苦笑:「你現在還覺得老韓沒問題?」

  余蕊搶白,「調查結果沒出來之前,誰也不能下定論。」良才本來想說你太天真,可見余蕊一臉執拗,便不再多問。他只是感歎,余夢要能像余蕊對老韓那樣對他,世界該多美好。

  最後,他輕描淡寫問一句,「余夢現在怎麼樣。」當然是明知故問。余蕊說,她忙事業,人在緬甸。談話到此為止,兩個人道了別,各奔東西。又過幾日,余蕊又找良才打聽消息。祖良才不再接聽電話。

  余蕊感到很孤獨。前所未有。很多話,跟余憩說也不合適。她已經辭了職,當黃旗的助理兼經紀人,眼下小兩口正在參加一檔真人秀。她和妹妹,走過同一條街,現在回到兩個世界。

  夜色深濃,大都市的繁華像與她無關,余蕊來到嘉姐的小店。要了碗排骨飯。余嘉不在。吃了幾口,她呆呆坐在那。什麼也不想,放空。一個男人坐到她對面,一抬眼,是白元凱。她曾經傾慕的男人。不過眼下,她看到他卻毫無感覺。他也同樣一臉憂愁。余嘉已經連續幾天沒來店裡。問情況,只說是有事。元凱擔憂,可一點忙也幫不上——他只知道是有關部門在「回頭看」,重新審查立人身前的情況。此時此刻,他和余蕊同樣感到無力。

  一人一碗排骨飯。兩個人就這麼對坐著。許久無話。

  余蕊突然問:「你說,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元凱愣了一下,答:「付出吧。活著就是付出。」

  余蕊輕輕哼了一聲,「誰在乎?就怕來不及了。」

  幾張證書,紅彤彤的,放在飯桌上格外刺眼。都是立人的嘉獎證明。有關人員傳達的調查結果在耳邊回蕩,久久不散。核心意思是:狄立人身前利用職務之便,為他人謀求職務,違反了紀律違反了規定,情節比較嚴重。鑒於其表現,不追討其烈士稱號。但撤銷烈屬每個月的補助,並且要求有關親屬不再提立人的事,縮小宣傳面。這等於坐實了立人有問題。

  為他人謀求職務。他人是誰?余嘉不去調查也猜得出——現在她是躲著這個「他人」。身前死後,狄立人太對她不住!折騰她!折磨她!因為他,她翻來覆去痛苦著。過不了多久,小圈子內的所有人,包括大城市的朋友,立人的同事,乃至於老家那幫子人,都會知道立人的問題,都會把她看成是個有問題的男人遺留下來的女人。搞不好還會穿鑿附會,把她想成「共犯」。

  她真想斬斷一切,重新開始!

  余嘉起身,拿了個和麵的陶盆,放在客廳正中,獎狀證書都放進去,倒點酒。

  啪!打火機打出火苗。

  湊過去,藍瑩瑩的小火跳動,想要去親吻那些證書。

  轟的一下。火燃起來了。

  余嘉淚流滿面。思思來電話,余嘉連忙擦掉眼淚。

  「媽,我想回國。」思思說。

  余嘉忙問怎麼了。思思扭捏,說一會,又哭了。余嘉要求通視頻。思思不願意。余嘉急得恨不得立刻飛出去。過了好久,思思終於平靜。

  「人家說我是貪官的女兒。」思思哽咽著,「我不是……爸爸沒貪……我不是……」留學小圈子裡有立人過去同事的孩子。消息就是這麼快,就是這麼不可理喻!

  「你爸不是貪官……不是……」對著電話,余嘉也開始為立人申辯。他不是貪官,他只是一個糟糕的男人。

  站在半山腰往下看,余夢覺得自己像個上帝。

  女上帝。

  也該輪到女的來做做上帝了。

  說什麼是什麼。有光,有萬物,有人……有月亮城。閔老闆的資金一到位,月亮城熱火朝天。她對這個項目是有信心的。保密性做得不錯,有當地政府支持,周邊環境也不錯。最關鍵的,資金流經常在這一代「路過」,誰都有可能手癢,來玩一把。

  余夢身後跟著幾個當地人,有保鏢、帶路的、翻譯,還有當地合作夥伴派來的監事。昨晚她接到消息,是女企業的姐們傳的話,她才知道老韓已經被限制出境。

  余夢深思。老韓的事,她在圈裡大概知道一點,像他們那麼玩,遲早出問題。余夢感到慶倖。這裡有兩層意思。第一,跟良才分手過後,她原本要以老韓為目標的,她慶倖老韓當初的「冷若冰霜」。如果當時真的拿下了這個山頭,現在她就是老韓的情人,少不了要遭到調查,別說月亮城,估計風電廠的項目都會連帶弄出事;第二,她慶倖老韓出事後,集團不再介入緬甸的項目。這等於摘乾淨,即便後續調查,也不會「殃及池魚」。

  她安全了。

  余夢感歎著,陰差陽錯,這就是人生!誰知道呢,也許就為了成全她,老韓出事了,集團完蛋了,世界大亂了,只有她得利。

  余夢不禁想起張愛玲寫的那個傾城之戀的故事。天翻地覆著,她不覺得自己在歷史上的位置有什麼微妙之點。

  閔建中的副手來電話,說了資金注入的問題,余夢大費唇舌,又是一番解釋,中心思想是:只要一期的月宮殿建下來,拿到牌照,就能營業。只要運轉起來,錢就開始滾動,後續就輕鬆多了。一切都是合法合規,是緬甸政府允許的……他們也想掙外國人的錢……勝利在望,勝利在望……

  余夢鼓勵著閔的人。副手沒說什麼,只表明第二筆資金很快會到賬。「放心,我看著呢,不會出問題。」余夢呵呵笑,一會又說這信號不好,該掛電話了。

  余夢真能吃苦啊!她是建酒店的,但酒店建成之前,她就住在工棚裡,跟工人們一起吃住,最主要是,她對誰都不放心。月亮城一定要盡善盡美。當地蚊子多,幸虧余夢帶了蚊帳,紮起來,一晚上都耳邊還是嗡嗡的。

  山坳裡信號不好,時斷時續,不能能上網。余夢就讓翻譯教她唱緬甸民歌。翻譯教《海鷗》,說過去很流行,華人也喜歡,關牧村還唱過。

  余夢問,這唱的是什麼。翻譯說,是在歌頌伊落瓦底江。這是緬甸的第一大河。「就是那條河?」余夢想起來,她路過,不記得名字。翻譯這麼一說,她又動了心思,想去看看河。

  緬甸的河和中國的不同。都是河。但可能因為緯度的原因,這裡的河更深濃,兩岸植被茂密,河被夾在中間,有了幾分神秘感。余夢站在河邊,身後是樹林。翻譯提醒她,往空曠的地方去一點,他怕有蛇。余夢連忙挪了挪。

  明月高懸。四下有蟲蛙叫。別樣的風情。

  余夢突然唱起歌,隨意地,是鄧麗君的《初戀的地方》:

  「我記得有一個地方,我永遠永遠不能忘,我和他在那裡定下了情,共度過好時光……」

  歌聲戛然而止。她不想唱了。

  初戀的地方……她竟想起了欒承運。她第一次正式戀愛就結婚了。初戀跟欒承運,地方在醫院,晦氣!不要唱不要唱。欒過去還一直說她也是他的初戀。可能嗎?誰信?余夢深吸一口氣,想儘快忘掉不愉快。

  身後猛然一陣突突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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