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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打算什麼時候辦事?」康主席聲音低沉,是大家長的口氣。余爽促狹地,給康隆出難題,「我是都行,看阿隆。」

  康主席對兒子,色變,「你還猶豫了?這麼好的姑娘,鎖在家裡都怕飛嘍!」

  咳咳。這比喻。還鎖。余爽頭皮發麻,不結婚是對的。

  原本是共謀,現在成獨犯,余爽先發制人,康隆只能把鍋背起來,「知道。」簡短回答,不扯皮。

  康主席伸手打了兒子後腦勺一下,「腦子不清楚,吃栗子吃多了。」

  談了一會兒,余爽引出住宿問題。康主席立刻說跟兒子住不到一塊。余爽有心還人情,循循善誘地,「叔叔,我是這麼看,老人跟孩子住一起肯定不行。生活習慣不一樣,對事物的看法不一樣,本來是親的,住著住著成仇的了。」

  康主席深以為是。康隆見余爽又要高事情,想打斷她,可已經來不及了。余爽順著道:「叔叔,你看這樣行不行,出去單租房子,沒必要,要不這房子還是康隆住,您搬我那去,我那有一間空房,你就當是房客,我不收房租,再一個,人多,也有點人氣。老年人,最怕寂寞孤單,久了要癡呆的。」康隆連忙阻止。康主席卻搶先表示這是個不錯的提議,但他要求,必須付房租。

  余爽有心還人情,誰也阻擋不住,何況跟康主席還算談得來,她想好了,三間屋子,最外面靠大門一間給他,客廳添個推拉門,女士住在裡頭,家裡有個兩個廁所,互不打擾。住上一陣,等老頭子在大城市住煩了,或者有了新頭緒,準備再婚,自然就會搬走。她欠康隆的人情兩清。心裡會舒服點。公平,必須公平。

  余嘉感到不公平。

  她原本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三口人,三個地方,家不像家,但最起碼,都能冷靜處理吧。可頭一天在電話裡說思思學習的事,余嘉連帶提到了去歐洲玩一趟。立人表示反對。余嘉故意地,這是「報復性」消費,既然在丈夫那得不到關懷,她又得打點裡裡外外,多花點他的錢總行吧。他應該補償。

  女人們都這麼幹。抓不住人,把錢抓住,男人照樣沒轍。

  立人不是揚言要淨身出戶麼。在這一點上,余嘉覺得他有點矛盾,既然說了淨身出戶,現在又把錢卡得那麼緊,其實她完全可以不徵求他意見,拿了錢,直接出去玩——她提前打招呼是出於尊重。

  余嘉還遭遇一個大問題。過去,立人的工資卡掌握在余嘉手裡,他在錢上不計較太多。當然,他有私房錢,她不管,那是「偏財」。正財她得摳得死死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故,都得她打點。手裡得有銀子。

  可這個月,卡上遲遲沒入錢,去銀行一查,說是注銷了。余嘉忍不住打電話質問立人。立人不激動,說換了單位,工資卡也要換。余嘉道:「是嗎?老單位不還是繼續給你發工資?為什麼換?」

  立人這才說:「我現在算正式調任,不是借調了。」

  正式調任?這麼大的事能忘了說?豈有此理!

  「多久?」

  「五年。」一個任期,他很冷靜,「走一步看一步。」

  「別太過分。」

  「什麼意思。」

  「我怎麼辦,你就不想想我,我整天……」余嘉說不下去,那字眼她自己都嫌難聽。

  「車軲轆話。」

  「我不離婚!你死了這條心!」余嘉抓住最後的稻草。

  「那受苦的只能是自己。」立人不客氣。

  「不同意。」

  「你再想想。」

  「說了不同意!要死一起死!」余嘉爆發,她控制不住眼淚,兩道河流在臉頰上洶湧而過,沖過唇角,化作自由落體。

  「你不甘心,」立人道,「可你想過沒有,你這樣對自己有什麼好處?你都不知道你的佔有欲多可怕。」

  幹嗎。可怕?她是鬼?是也是他逼的!

  「我下個禮拜過去。」她下定決心。她要辭職。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西北有什麼大不了,去就是了,哪怕是住牛棚,也是夫妻。不能就這麼放過他。

  「嘉嘉——」他口氣似乎服了點軟。

  「怎麼,怕了。」她由弱轉強。

  「我這剛作出點成績,你來了只能添亂,你不能不講道理。」他勸道。

  「不講道理的是你!」余嘉咆哮,「一個男人成功了以後就想拋棄自己的結髮妻子,有天理嗎?!你說實話,是不是有人了,是不是?!」

  「你有幻覺!應該去看病!」

  「行,我去找組織,讓組織評理,我管不了你,有人管得了你。」余嘉咬住。

  「組織也沒規定不能離婚!」立人重新強勢起來,「行,暴露了吧,露出真面目了,你拿個鏡子照照自己,你這樣,我能跟你過嗎?你就是個控制狂!瘋子!」

  「你好?!表面道貌岸然!背後齷齪肮髒!你什麼人你自己不知道!」

  失控,徹底失控。

  立人明白她是指那事。他生活中的「小污點」,隨即冷笑道:「為什麼?為什麼會那樣你不清楚?那是因為我對你一點興趣沒有!碰你還不如去碰一塊豬肉!」

  余嘉感覺心瞬間被插了千萬個窟窿,隨即痛得大叫一聲,「狄立人!我死都不會離婚!咱們同歸於盡!」

  同歸於盡。

  戰爭爆發之後的一整個晚上,這個詞在余嘉腦子裡亂蹦。她恨不得拿把刀,立刻殺到西北去,閉著眼給他幾刀,她再自殺。可一會兒工夫,責任感又占了上峰,她上還有老,下仍有小,死不得。

  那就辭職!去西北見面談,她要紮根西部,找領導,上訪。不不不不,不離婚。於是第二天一早,余嘉便去單位,寫好了辭職信,打印出來,裝進信封裡,放在鍵盤底下。一會拿出來,一會放進去,她又猶豫了。這工作來之不易,如果衝動辭了,去西北,一旦不成功,立人不會再幫她安排。

  吃飯都成問題。

  張主任路過,看余嘉手裡抓著封信,隨口問:「誰的?」余嘉連忙收好,「沒事。」匆忙逃去洗手間,選個坑位,關好門,撕碎了,大水沖走。她不能辭職。

  失魂落魄回到座位,座機響。余嘉接了,是個男人的聲音,聽了半天, 才弄清楚是立人原單位辦公室主任,他請余嘉有空去一趟,把立人的表彰證書領回去。人調走了,這些算個小尾巴,必須處理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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