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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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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慶又問,「你給我姐算過沒有?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孩子?」康隆語塞。 余爽再次揮起枕頭,「這臭小子!」 余爽沒算過命,也不信命。也是,窮算命,富燒香,除了老媽去世這個打擊,她在成長過程中幾乎一路順風順水,不太需要從算命中尋找生命的答案。余爽近來信奉一句雞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康隆的出現也是。那麼,都是好安排,還算什麼?所以她從來沒要求康隆幫她看過命,或者看看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過保不齊康隆私下看過。但他從來都沒說。 不過,經余慶不遺餘力「宣傳」,正兒八經上門過年這天,余慶全家都把康隆當重要人物,座上賓,上到六十二,下到二歲的孩子,八字紛紛奉上,請康隆看看運道。沒辦法,礙于余爽的面子,康隆只能耐心地,一個一個看。 余慶丈母娘興致最高,信得也厲害, 當康隆說她二十一歲到三十一歲時大運不太好,丈母娘當即拍手,又指著丈夫叫道,「可不,嫁到他家!」 眾人皆笑。 余爽坐在一邊,不知怎麼的,本來她很抵觸這個家庭——是人都不會喜歡,一個男人,養著五個人,其中兩個是病人,還有兩個是毛孩子,另外一個,不工作的婦女。這種家庭像麻花,一窩巴,恨不得得是扶貧的對象。可是,真等到身處其中,余爽又不禁被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人間氣」感染。 相比於自己那空蕩蕩的三房一廳,這裡太擁擠熱鬧。可她卻發現弟弟一家竟然沒有喪失對生活的熱情。他們每個人都堅信,這個家還有希望,會時來運轉,這一代不行下一代,雖然這希望在余爽看來是那麼渺茫。 余爽不自覺重新審視生活的意義。 中午這頓,丈母娘丈母大下廚。為了過年,他們準備了近一個月。醃肉熏雞臭鱖魚,都是老家味道。還有一條糖醋大鯉魚,足足有五斤重。上桌的時候,丈母大一定更要讓魚頭朝著余爽,說是吉利。 余爽下第一筷子。 夾給大侄女,春兒。弟媳婦拿筷頭剝了點魚肉,嚼吧嚼吧,又吐出來,送給懷裡的老二吃。余爽看著直犯噁心。 誰知剛吃下去,小傢伙就劇烈咳嗽起來。 余慶著急,「有沒有刺?!」 弟媳婦委屈,「試了,沒有哇。」 大人們都站起來。 小傢伙的咳嗽聲愈發頻促。 孩子被魚刺卡了。 余慶急得眼珠子通紅,罵她老婆幹什麼吃的。他老婆嚇得要哭。他大女兒春兒已哇哇哭了。丈母大和丈母娘一個說用乾飯噎下去,一個說用鑷子夾。匆匆忙忙,乾飯和鑷子都拿來,可孩子嗓子眼太細,兩樣都不可取。 余爽蹲在旁邊,心急火燎,她把侄子看得重,「趕緊送醫院!」她覺得這一家人都在胡鬧。 「我來試試。」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是康隆。余爽說你有什麼辦法,你比別人能?卡魚刺就得上醫院。康隆卻很沉穩,讓拿一杯涼水過來。 余慶趕緊取了來。 只見康隆拿起一隻筷子,在飯桌上畫「丹」字,每寫一筆都念念有詞,寫完,又不知念了什麼咒語,三遍。 「服下。」康隆遞過水杯。余慶老婆接聖水一般接了,慢慢給兒子灌下。沒用。孩子還是哭。康隆並不慌張,說再來一遍。寫字,念咒,灌水,依次操作。 奇了。水灌下去,孩子竟不哭了。全家人大覺驚異,直誇康隆是神仙。余爽問康隆剛才做的是什麼。康隆兩手背在後面,得意地,「九龍化水大法。」 其實不過因為涼水最安全。再不行,只能去醫院。 不明覺厲。余爽顧不上細問,湊過去看侄子。余慶老婆剛才還抹淚,這會已然歡天喜地,跟兒子玩逗逗飛。 「ma——」短促的叫喊。清清脆脆。 全場靜默。 又來一下。是小孩叫的。 這是他人生叫的第一聲媽。 余慶老婆先是驚,再是喜,大女兒第一聲叫的是爸,二兒子第一聲叫的才是媽。是她!到底兒子親。兒子叫媽啦!余慶老婆嗚嗚哭了起來,十月懷胎,經歷劇痛,孩子來到人間,又要哺乳養育,不知受了多少罪。 全部的苦楚似乎在這個瞬間都融化在這一聲叫喊中。余慶老婆擁著兒子,又是親又是蹭,淚流滿面。 丈母娘在一旁提醒,「慢點慢點,小心孩子,肚子不能壓。」 回到賓館,余爽腦海中都還是弟媳婦擁著兒子的畫面。從哭到笑,再到又哭又笑。這情感的濃度,仿佛一顆核彈爆炸。心海掀巨浪,叫人久久不能平靜。 這是生命的喜悅。和窮富、階級都沒關係。那一瞬間,一切回到原點,回歸到生命本身。余爽恍惚。過去,她是那麼不喜歡孩子,不喜歡帶孩子的媽媽,每次在小區裡遇到,她都繞著走。她覺得那是麻煩。可這日的一哭一笑,赤裸裸、原生態的情感衝擊,又不自覺地引她反思。 生命是個過程,體驗本身就是意義。誰規定這孩子一定更大富大貴,誰規定他就一定更要成功,誰的生活又真的完美?人生不過百年,算計有什麼用?歸根到底,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真正屬於自己的,只有這一份體驗,一份回憶。 想到這兒,余爽不禁有些悵然。她是要錯過這種體驗嗎?不知道。似乎還來得及,但她下不了決心。許久,她就那麼呆呆坐著,原本堅固的三觀隱約有點鬆動。 康隆推門進來。他和余爽各住一個單間,跟在家的格局一樣,不影響彼此睡眠。從余慶那出來,康隆便感覺到余爽的失落。的確,那一幕,他一個男的都覺動容。弟媳婦比她還小幾歲,馬上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她呢。 好多事不容細想。一細想,免不了自憐。 他約她出去走走,說附近有個園林,值得一看。余爽換了衣服。天冷,她加了個帽子。兩個人到園林一看,那麼小。過去是個富紳的私家花園,江南風格,三寸牙雕。 出來見有不少年輕人在江邊等船,要往江心島去。康隆問去不去。余爽說去看看。康隆笑說也不知道是什麼。余爽來一句,「隨遇而安。」 登船,過江。到江心小島,才知道江那邊今晚要放煙花。島上的摩天輪是最佳觀看地點。 「坐不坐?」他徵求她意見。 「來都來了。」余爽說。她已經告知余慶,晚上不過去。隔天再吃一頓飯就走。 白元凱來電話。打的是康隆手機。兩個人互道新年好,康隆又把手機給余爽。元凱第一句就問:「有沒有欺負老康?」開玩笑口吻。 余爽不客氣, 「剛送了新年禮物。」 元凱上鉤,忙問是什麼。余爽笑答:「什麼?呵呵,一頓好打。」 兩個人隨即哈哈大笑。 元凱問余爽他們在哪呢。 「等摩天輪。」她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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