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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余夢為顯能耐,還是應承下來。打過去,元凱沒接,一直到傍晚,才回了個電話,說在開會。余夢把兩件事利索表明。元凱說辛先生已經跟他說了,給了票。余夢問要不要接。白元凱說他自己開車過去。至於爽和隆的事,白元凱說他聽康隆提了,還說康隆不生氣,情侶吵架正常。又說康隆也要去聽音樂會,到時候一起,爽和隆見了面,就什麼都煙消雲散。余夢覺得是個好辦法。

  通知完人,開始忙會務。余夢發現事情比她想像得多得多。協調音樂廳不同等次的座位、準備鮮花、給嘉賓的禮物,還有協同演出的那些校友,上場下場的次序,等等等等,余夢發現她更像是一個導演,需要協調周全展掌控。她需要個幫手,否則根本玩不轉,可這個幫手,又必須是對自己沒威脅的。多少女人虎視眈眈啊!光女企會裡的那些,有的都已經開始嫉妒她。拈酸拿醋風言風語,不是沒有。女人多的地方,事多。得小心。找外人幫忙太不穩妥,余夢考慮再三,能信任的只有余嘉。

  可巧,這年過年早,元旦後有個圖書訂貨會,那是業務們要忙的活,社裡不再申請新書號,事務性的工作減少,余嘉大為輕鬆。加之立人做後臺,張主任也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此,余嘉竟能騰出手來幫余夢忙忙。

  於是,這日,余郢子的「沉魚」和「落雁」到音樂廳看場地。看完,余夢又要調試音響。工作人員老大不願意,嫌麻煩。余夢吼起來,「出了問題誰負責?你負責?!負得起嗎你?!」工作人員被她兩米八的氣場嚇住,只好帶著一處一處落實。

  歇下來,余嘉遞給余夢一瓶水。

  「不值得氣。」

  「對牛彈琴。」

  余嘉環顧四周,「這晚會,有必要弄這麼大麼?」

  「不是晚會,是音樂會。」余夢糾正。她覺得余嘉實在太不懂行。

  「這麼一忙。」余嘉笑著,「值不值得。」她覺得余夢實在辛苦。

  余夢詫異地看著她。她忽然感覺這老大姐怎麼一點政治頭腦沒有。好歹跟著立人做了那麼多年官太太。哪怕是九品芝麻官,那也是官呀!得培養點覺悟。

  什麼叫值得麼?那可是辛家——

  辛先生固然位高權重一表人才,辛太太那更是世家,往上數三四輩,祖上那些人恨不得都追隨過孫中山(拐了多少道彎),辛太太和辛先生,是強強聯合,在大城市根基深厚,不是他們這種小城市來的移民比得了的。余夢想給余嘉上一課。但還是及時刹了車,哼哼,輪不到自己來教訓人家,都是姐妹,雖然是一個地界出來的,可老話說,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能領悟多少,都是個人造化,不可強求。余嘉不是不知道是辛家辦的分享音樂會,回去居然不做資料研究。孺姐不可教。

  難怪余夢隱約從別的地方聽說,立人也曾在外面抱怨——當然沒直接抱怨余嘉,他是抱怨自己,單槍匹馬闖大城市,沒人幫沒人靠,老爹不過是個下崗職工,老媽退休婦女,老丈人家全是靠他的,墜腿!——話算說得明。對老丈人家不滿,自然對余嘉也不是特別滿意。余夢還聽說,立人很少帶余嘉出去。這個太太,只存在於口頭上。不不,口頭提得都少。嘉姐老了,自己又不太注意,帶出去,也不太能給男人添光,免不了坐冷宮。

  余夢面上還是笑著,「我這人就是,心重,責任感強, 答應別人的,不吃飯不睡覺也要做好。都是朋友,幫人幫到底。」

  說的是實話。余夢一貫的原則,要麼不幫,要麼就狠狠幫。帶幫帶不幫,最後落一身埋怨,吃力不討好,不划算。這種蠢事她從來不做。

  余嘉問:「這麼大的音樂廳,能坐滿麼。」

  余夢笑答:「還怕不夠坐呢。」又補充,「爽也來。還有白元凱。」余嘉問怎麼回事。余夢只好把爽吵架,白元凱嘉賓的事說了。小白後來約了她一次,去拍曲。余嘉實在忙,拒絕了。她又問爽怎麼回事。

  余夢道:「她跟那個康隆,在感情上,都是個二百五。」余嘉說,可能都自我了點。余夢說:「所以說,阿姨去世,也是選時間的。現在還能耗,還能找,這阿姨要再多活幾年,伺候小爽幾年,更難找。」

  話不好聽,但余嘉深以為是。她倒不是不能接受一輩子單身,但余嘉始終覺得,單身,是因為沒有遇到合適的。可年紀越大,遇到的幾率也會降低。說到底,讓一個人改變太難。

  余夢又說:「小蕊也談了。」

  「是麼。」

  「跟個小老闆。」

  「呦呵。」

  「著急了。」

  「自己喜歡就行。」

  「那最好。」余夢分析,「就怕是,喜歡麼也一般喜歡,圖穩定,把自己打包賣了,最後又後悔。這些路我都走過。跟這些小姑娘說有用麼,她們會聽麼?個個都覺得自己是楊貴婦,命好,可唐明皇到最後不照樣棄之不顧。哼,不頭破血流不知道厲害!那些個小老闆,哪個不是七八個心眼一大堆苦水,錢看得比什麼都重。講感情?皮肉在他們眼裡,也是買賣,沒差別!跟他們玩,能把你吃得骨頭都不剩。真正大富大貴的還有個底線。」

  愈說愈生氣。聽著像痛斥前夫。欒承運的形象定位一隻都是小老闆。

  「人各有命,是清水是渾水,自己蹚蹚就知道。」余嘉勸。工作人員過來喊,說音響可以試了,余夢立刻起身,跟著去操作間,她必須負責到底。

  余嘉跟上,累得吭哧吭哧。余夢說晚上她請客,好好犒勞嘉姐。

  音樂廳入口處,余夢笑靨如花。浩宇先進去了。正宇這日被分配跟著他爸。余夢只帶大兒子走場。

  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穿夾克衫,不太起眼。余夢直接叫出他名字。那人右手伸出來要握,左手伸出根指頭朝半空點了一下,「余夢。」余夢連忙說是,說幸會。

  她私下已經做了資料研究,打電話通知那些人,很多都能在網上搜到照片,是社會上獨當一面的人物,余夢對號入座,迎賓工作做得更加出神入化,叫人如沐春風。

  當然,更多重要的客人已經早早走後門入場。演出開始前,辛家夫婦在貴賓室休息,這一小段時間格外寶貴,多少人搶著見他們。

  余嘉在後臺盯著。獨奏穿插合奏,主持人是孩子們的「學長」白元凱。他時間觀念強,來得早,候在那兒,確保萬無一失。余嘉抬頭看到元凱還是吃了一驚。忙了幾日,余夢竟然沒告訴她小白也在。

  白元凱見余嘉在也有點無措。「早知道你在我早來點。」

  他來得夠早了。

  化妝師上前,拿著個粉撲子,在他鼻子、額頭擦擦。

  「忙你的。」余嘉說。

  「下次得來啊。」

  余嘉不懂他意思。

  「拍曲。」

  「知道。」余嘉小聲。她不想讓周圍的人知道他們很熟。她一個中年婦女,跟「學長」太親密,不合適。孩子們進來了,鬧哄哄地,余嘉耐心維護秩序。思思沒來,她今晚要英語補習,翹了課不划算。余嘉認為這種場合,跟思思沒什麼關係。她就算來,也不會形成什麼「有效社交」。

  迎面一陣風。余夢眼睛發亮。

  是狄立人。身邊還有位女士,年輕,漂亮。但余夢覺得她是個十足的騷貨。看短裙就知道。這個天穿短裙?搞什麼?當冷鮮肉?

  立人也看到余夢。表情沒控制住,有點驚訝。瞬間調整好,扭頭跟身邊的女士低語一句,女士從 A 通道檢票進入。立人站在余夢跟前。

  余夢看著他,微笑不語。

  「思思的英語老師。」他解釋。似乎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在門口遇到的。」他又解釋第二句。

  余夢伸手,問:「幾排幾號?」立人出示票。

  「這邊。」余夢指示了一下 B 通道。又有人來,余夢上前招呼,沒顧上跟立人多聊。余嘉是工作人員,不用票。她多給了她兩張票,意思讓她帶家人來。

  誰知立人這次「蒞臨」,並不是沾老婆的光。他剛從外地出差回來,來聽會,是一個老鄉的「提點」。

  余蕊攙著余爽來了。一碰面,余夢就開玩笑似的批評余爽一句,「適可而止啊,你媽世界上只有一個,只有你媽能慣著你。小康不錯。」

  余爽不知道這麼答,尷尬。追求平等太累。更嚴重的是,她的世界自成體系,自轉就行,似乎不太需要公轉。就比如康隆來的那陣,一人住一個屋子,她不覺得他融入了她的生活,充其量只是多了一個合租室友,還有搶廁所的煩惱。

  余蕊的分析是,「那是因為你還沒愛上他。」

  余爽問:「你是說,一見鍾情?這個年紀有點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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