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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慢慢來。」美鳳說虛的。倒茶。白毫銀針。回中國之後她最愛這種茶。是大紅拎來的。鮮淡,有回甘。

  「你得幫我。」子玉屁股還沒著凳子,身體前傾。

  又出什麼事了?美鳳一時想不出來,難道她那個傷人案被翻出來了?或者因為峻桐?哦,可能是。峻桐回來之後還是住在原處。母子關係斷裂了這麼多年,想修復,需要時間。美鳳打算勸子玉耐心點。時間是最好的粘合劑。何況是真母子。

  何況現在他們的關係沒有那麼壞。峻桐少言寡語慣了。

  手上不停,美鳳把茶泡好。遞到桌子上,子玉不說話,端著,吹吹氣,吸溜了一口。美鳳打開電視。正在播倪萍主持的《等著我》。一個找人節目。

  怎麼就這麼巧。美鳳一笑。換台,成《非誠勿擾》了,光頭孟非在上頭幽默著,幫年輕人介紹對象。還是容易引人遐思。再換台,成新聞了。安全。

  「我是峻桐的媽。」子玉終於發聲。美鳳側目,唔?特地來提這茬。

  「你是。」美鳳換了一個坐姿,且看尹子玉翻出什麼花來。「你當然是。」

  「媽沒當幾天,兒子都要被搶走了。」子玉垂頭。

  哦,明白了,吃上金順的醋了。媽還沒當穩,已經自覺代入婆婆角色。「孩子大了,人嘛,都是感情動物。」美鳳勸得老滋老味,「不過金順這孩子是不簡單,但是都需要磨合,你和峻桐,還有金順……」

  「我這個媽當的窩囊,我有什麼錯,我也是受害者。」子玉忽然悲愴起來。美鳳不知怎麼勸說,只好等她下文。「我是最大的受害者。」子玉強調,「我這個媽得當得名正言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還要怎麼才名正言順。」

  「得有個儀式。」

  儀式?美鳳不明白子玉期待的儀式是什麼。滴血認親?還是開幾桌酒席?她問子玉打算怎麼辦。

  尹子玉一張嘴就說:「還是得親子鑒定過一下,有了報表,我就是鐵定的媽,科學意義上的。」

  謔,就這個。美鳳稱奇,但細想想似乎也有道理。事實對上了,大約二十年前尹子玉被拐騙到甘肅,生了峻桐之後逃出來,包括她怎麼捅的人,怎麼出逃,峻桐的父母名字,他怎麼出來找人,都嚴絲合縫對的上。應該不會錯。不會錯。

  然而只是應該。在沒有出親子鑒定之前,誰能說他們百分之百就是母子?從這個角度說,尹子玉提出鑒定要求就有兩個作用。一個是科學上的。從技術手段確認他們百分九十九點九九九是母子關係。另一個是人情上的。是母子了。無誤了。她才能從情感上理直氣壯去作一個媽媽。甚至婆婆。

  美鳳是一輩子沒當過媽的。可看著子玉渴盼的眼神,她似乎能夠理解她的苦惱,她得幫她。

  「你打算做明的還是暗的?」美鳳問。子玉問明的怎麼做,暗的又怎麼做。美鳳說就是字面意思,暗的,悄悄進行,拿了峻桐的頭髮你去做就行了。明的就要先做峻桐的工作,他同意了,再一起去做。子玉立刻說做明的。

  美鳳說:「那我先問問峻桐,看看他的意思。」子玉起身,握住美鳳的手,說一句拜託。

  ▼57、不得其解

  晚上峻桐到家美鳳就提了做親子鑒定的事,說得委婉,但意思表達清楚了。峻桐拒絕得比較乾脆,認為沒那必要。

  「求個放心。」美鳳再做工作。

  「放心又怎麼樣,不放心又怎麼樣。」峻桐還是覺得無所謂。

  美鳳耐心細緻地,「你還小,不能理解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完全跟你有著剪不斷的聯繫的人是多麼重要。比如我,我這個年紀,我沒有孩子的,但偶爾我也會想,假如我有一個孩子,我的生活會怎麼樣?」

  「會有更多麻煩。」

  美鳳一笑,「麻煩即菩提,煩惱也是愛,活在這個世上,就是要不斷解決問題的。父母對孩子是沒有假的,子玉對你,只是沒有機會補償。」

  「不需要她的補償。」峻桐還是乾脆。

  美鳳說鑒不鑒定在你,畢竟是你的事情。

  不說話了。一會,峻桐問:「你希望我做?」

  「決定權在你。」美鳳強調。

  「那做吧,麻不麻煩?」峻桐開始鋪床。又提醒美鳳該吃藥了。美鳳找到藥盒,說對對,這腦子,越來越不好。

  做法其實很簡單。峻桐提供了指甲、毛髮,美鳳用小塑料密封袋封好,跟子玉一起選了一家私立鑒定中心,做匿名檢測。提交上去,六個小時就能出結果。上午交,下午就能取。辦好,子玉拉著美鳳去逛街、閑晃蕩。南京西路新開不久的新世界大丸百貨美鳳一直說去沒得空,湊空正好過去。兩個人坐旋轉電梯上去,轉了一圈,子玉非要給美鳳買一件衣服,算是答謝。

  「都這個年紀了,這裡買衣服不合適。」美鳳婉拒。雖然幫了點小忙,總不能現要回報。子玉看出來,說那有什麼,老實說,我就當你是我姐姐,你就是峻桐的大姨。美鳳說呦,那這個大姨老了點。子玉又嚷嚷著說不老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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