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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車又開始行駛了。

  壓滿一車廂肉。峻桐說董老師,兩個傷員堅持不了那麼久。是,有傷員,最關鍵是,剛才交警攔了一道提醒了美鳳,這麼開,沒到舟山估計就出問題了。

  天已經黑了。跨海橋有點堵,走走停停。美鳳拍了一下疤瘌的肩說你掉頭,拐彎朝東南去。

  「去哪?」疤瘌問。

  「沈家灣碼頭。」

  開車前,美鳳說的是去舟山。子玉以為她說的舟山是舟山本島。她還覺得有些奇怪,週三最近在開國際海洋大會,上下重視,安保嚴密,去了等於自投羅網。現在美鳳說去沈家灣,她料到可能不會去舟山大島了。

  儲姐腿受不住,問:「美鳳姐,還有多久,舟山有醫院沒有?」峻桐把手指比在嘴唇處,讓儲姐小聲。

  老爺子睡著了。儲姐抱著他的頭。

  車沿著海岸公路開,一邊是路燈,一邊是黑黝黝未知的大海。天氣預報說,今日風力五級,浪高三米。

  到碼頭。美鳳先下去,讓其他人在車裡等著。

  「我跟你去。」峻桐緊跟著。

  子玉說你們不會去報警吧。

  美鳳笑笑,如果要報警,何必等到現在,我是假的,峻桐可是真的。

  哦,美鳳知道了,子玉心裡有些難受。兒子是真的,可紮的一刀也是真的。

  不怪!要怪就怪她自己。

  都是命。

  峻桐轉頭說,疤瘌還在呢,他是人質。疤瘌嘿嘿傻笑,說我怎麼成人質了,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儲姐抱緊箱子,連連說,對對,一條船。峻桐跟著美鳳,海岸風很大,美鳳裹緊衣服,峻桐連忙脫下連帽衫,給美鳳穿上。

  「好多年不去了。」美鳳說。到碼頭,有船民從船上出來,是個婦女,正在做晚飯,湯水裡一股魚腥味。美鳳佇立,吆喝一聲,「走不走夜!」

  峻桐不懂什麼意思。只好跟在美鳳後頭。

  「去哪?」一個老頭不太理睬,隨口問。轉過臉,不看美鳳和峻桐。燈光從船艙打上來,他一臉風霜。

  「嵊泗。」美鳳說。

  「不去。」老頭果決。

  「華老大。」美鳳口氣柔和,聲音卻打得老遠。老頭全身一提,緊張起來,從甲板往下走,眯著眼睛。美鳳說,怎麼,不認識了,1968年我從嵊泗回來,就是坐你的船。

  「小鳳?」認出來了,華老大激動。

  美鳳下放,來回坐得都是他的船。美鳳還把唯一的一隻蘋果給他了。他對她有好感。但兩個人註定不可能。

  「你還欠我一個蘋果呢。」美鳳勾起回憶。

  「你怎麼來這了?」船夫說現實的,又問她身後的男孩是誰。美鳳簡單說是侄子。

  「到底能不能去?」美鳳關心這個。華老大看看海,浪高風急。

  「有難度。」他說。

  「你可是華老大。」美鳳還是笑呵呵地。激發他的好勝心。

  疤瘌的麵包車交給華老大孫子處理。

  船艙塞得滿滿的。都是箱子。臨行前又找華老大老婆要了酒精和雲南白藥。子玉、峻桐、儲姐、老爺子和疤瘌貓在箱子中間。是小貨船,駕駛室不大,擋風玻璃上一個洞,用膠布粘著。美鳳陪船長開船。

  一個浪來。華老大急打船舵,對後面喊,「一個拉一個,坐穩了。」巔到浪頭,又摔下來。

  一船人亂叫。箱子劈裡啪啦亂倒。儲姐死死趴箱子上,誓共存亡。「箱子!」一隻箱子甩到艙邊,浪進來了,海水倒灌。

  「疤瘌!」這下子玉著急,丟一個箱子,損失巨大。疤瘌撲上去,護住了。一個浪過,船體稍微平穩。

  華老大叼著煙。美鳳給他點上。兩個人這才得以閑說話。華老大說,小鳳,我就知道你能掀起風浪。美鳳詫異,說這是老天掀的,跟我有什麼關係。華老大說,那一年,你去嵊泗,也算紅旗插遍了。「陳年舊事還提。」美鳳說。

  「運的什麼貨?」船長問。

  「私人物品。」美鳳輕描淡寫。

  「現在走貨的也多,年輕喜歡這玩意。」船長誤解。

  「別胡扯。」

  「冰還是K粉?」船長嘿嘿笑,「運費我得漲,風險不小。」

  「都是往上海運,你見過往嵊泗運的嗎?」美鳳不得不解釋了。「欠了高利貸。」美鳳小聲,「後面有人追……」

  「全家?」船長朝後面瞅了一眼。美鳳說可不是,妹妹,妹夫,小妹妹,表大侄侄,還有那個親侄子。「一家都借?」船長還是不可置信。美鳳說,跟你不怕說實話,之前我們開了個地下……賭場,賭球的……

  這下理解了。華老大安心開船,又是一陣波濤。儲姐經不住暈船,吐了。疤瘌嫌棄地,「那邊吐那邊吐……」

  子玉探頭到駕駛室問,「師傅,還有多久靠岸……」她肩膀受不住了,血滲出來,紅了一片。「靠到哪邊?」華老大問美鳳。

  「到嵊山枸杞。」美鳳說。華老大說,那還不如在花鳥島。美鳳問好不好住。華老大說住旅館?美鳳說最好租房子住。

  「找當地農民就行。」華老大答應給美鳳幾個電話,讓她打打試試。顛顛簸簸,又不知開了多久。船艙裡幾個人都筋疲力盡,歪歪倒倒說不出話來。只有老頭子還在唱歌,有時唱紅色娘子軍,有時又唱軍港之夜。儲姐都懶得管他。終於,馬達聲熄。交了錢——熟人也要明算賬。有一個億打底,不怕。

  美鳳過來說,到了。

  峻桐率先起來,幫著搬箱子。疤瘌攙著儲姐。老頭子過去叫子玉。拍了她一下,沒動靜。再拍一下,還是不動。

  峻桐回頭看見,喊:「尹子玉!」直呼其名。

  子玉歪在那。

  峻桐心提到嗓子眼,趕過去試她鼻息。

  還有氣,很微弱。叫也叫不醒。

  儲姐說,讓船老大帶她回去算了。這樣子怎麼跟著我們,分錢也是亂分。峻桐對儲姐,喝道:「把你也綁回去!」

  儲姐不說話了。美鳳見狀,對疤瘌說,去,你跟峻桐抬著她走。疤瘌問,那箱子呢。美鳳說,一個一個來,先人,後箱子。

  疤瘌抱怨,「我就是苦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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