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浮生記(99)_伊北

九九

　　千里道：「沒事，她說加班，忙，不然也回來陪媽吃飯了。」

　　繡花道：「光嘴上說。」

　　千里笑道：「你看看，剛才還說人家好呢，這會兒又罵上了。」

　　嬋娟和毅然在學校的快餐店裡面對面坐著，桌上擺著兩杯果粒橙，一份魷魚飯，毅然狼吞虎嚥地吃著。

　　「今晚你住哪兒？」嬋娟問。

　　「就不回集團宿舍了，先在同事那兒湊合一晚，明天就搬，學校裡的宿舍條件還不錯。」毅然邊吃邊說。

　　「找到工作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要不是今天我碰巧去集團走一趟，你還想瞞到什麼時候？」嬋娟嗔道。

　　「沒有瞞啊，是想給你驚喜嘛，沒想到這麼順利，考研沒考上這個學校，卻來這個學校的後勤工作了，而且你又在這兒，照顧你也方便，你說這是不是緣分，是不是命？怎麼就這麼巧？」

　　「那也該跟我商量。」

　　「時間太緊了，這邊面試完，那邊就說簽合同，好幾個人等著，我就先簽了，想等屋子都收拾好搬好家，再告訴你，結果你倒撞上了。」

　　嬋娟吸了一口果汁說：「不用解釋，去哪裡工作是你的事，不用跟我解釋。」

　　毅然說：「娟娟，你這是怎麼了，我沒找到工作的時候，你說我沒找到工作，我找到工作了，你又這個樣子，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呢？」

　　「我沒要你怎麼樣！吃完了沒，吃完走吧。」

　　毅然還剩幾口沒吃完，但聽到嬋娟的指示，也只好匆匆擦嘴走人。

　　兩個人穿過學校的白樺樹林，嬋娟問：「做後勤平時都幹什麼？」

　　毅然說：「管他幹什麼，到時候會分配的吧。」

　　「你面試的時候都沒問？」

　　「沒問。」

　　「你應聘什麼職位？」

　　「後勤集團的工作人員。」

　　「你這也太草率了，最起碼幹什麼得知道吧。」

　　「當時真來不及，你真不知道，你不簽，後面人立刻要求籤，工作真不好找。」

　　嬋娟沒畢業便坐到公司重要職位的人，哪裡能體會毅然找工作的辛酸，她匆匆走著，不說話，算是無聲的抗議。

　　毅然說：「正好你也在校，有個什麼大情小事，我也能照顧到你。」

　　嬋娟不滿道：「你照顧好自己就行了，我要你照顧什麼？」

　　不一會兒，兩人走到後勤集團的職工宿舍區——一片紅磚小平房，房前一排長條水池，水池上安了十幾個龍頭，樸素得很。嬋娟也不多送，在巷道入口就要道別，哪知道剛巧從宿舍裡走出一個人來，他端著個臉盆，肩膀上搭條毛巾，離毅然和嬋娟也就幾米遠。

　　「小蔣，你來啦？床鋪都給你弄好了，湊合一夜。」那人笑嘻嘻地走過來。

　　「老朱啊，我眼拙，沒看到你，謝謝啦。」毅然寒暄道。

　　「這位是……」老朱看著嬋娟問道。

　　「哦，這是我女朋友小馬。」

　　嬋娟不得不點頭微笑。

　　「你小子福氣不淺啊，找到這麼好的女朋友。」老朱贊道。

　　嬋娟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了，毅然唯唯稱是。

　　「在哪裡做事的啊？」

　　「哦，她就是這個學校的研究生，還沒畢業呢。」

　　這麼容易就把自己的底兜出來了，嬋娟心裡暗罵毅然沒成算。

　　「啊，那麼巧啊，也是咱們學校的啊，哪個系的啊？你小子厲害啊，我在這好幾年了也沒找到女朋友，你一來就找到了啊……」

　　嬋娟見這個老朱說話越來越不上道，轉身就要走。毅然也覺得老朱人是熱情，但說話實在沒水平，趕緊說：「我們還要出去買點兒東西，等會兒我再過來。」

　　說完就趕緊三兩步追上去，可嬋娟卻已經走遠了。

　　不知道為什麼，從見到老朱的第一秒起，嬋娟就感到一種莫名的不適。這種不適甚至持續了一整夜。毅然找到工作她當然高興，但內心深處，她又不希望毅然的工作離她那麼近。而且，在她看來，毅然的這份工作，也算不上多麼體面。實惠與體面，在這座城市，是一體兩面，一個是虛華的外表，一個是利己的內心。不過，嬋娟涉世不深，段位尚低，換成另一個家庭的胡玫瑰女士，就沒那麼簡單了。

　　已是深秋，北京連續幾天都是陰天。午飯過後，保姆在收拾碗筷，賈天放半躺在紅藤搖椅上，手裡抱著個iPad刷屏。玫瑰拿著一塊布，一邊擦她的銀質花瓶一邊埋怨。

　　「你看看這周，光隨份子隨掉幾萬，都是嫁女兒，連廣萍家的那個傻女兒都嫁掉了，我什麼時候才能收這個份子錢。」

　　「你還在乎這個錢？你一個包就夠這些了。」

　　「天放！這完全是兩碼事！」

　　「我看是一碼事。」

　　「你也不看看你女兒都多大了！」

　　「多大了？再大能比你還大？！」

　　「你們父女倆就串通起來氣我。」

　　「氣你？還不是沒緣分，有緣分的你不要，把人家打走，你怪誰？」

　　「就那個窮畫家能讓他進咱家門嗎？一看就是居心不良。」

　　「世界上沒那麼多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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