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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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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難辦了,紙裡包不住火。」 立冬舉瓶喝了一口,無精打采。真是,一分錢愁死七尺漢。誰都知道,在這座城市裡,單槍匹馬地過生活一定沒有成雙成對來得舒服,這不僅是個情感心理學上的問題,還是個經濟學方面的問題,笨想都知道,兩個人拼起來過生活,基礎資本增高,生活也就有了更好一些的可能。兩個人負擔房租,總比一個人負擔要來得輕鬆,以此類推,兩個人共同買車,兩個人共同買房,都要比一個人更加容易。可是,處在「家庭經濟聯合體」中,個人的財務自由度也會降低。因為那黃的存摺紅的卡上,不光是你個人的錢,還是兩個人的未來!立冬為「偷拿」了他和夏夏的未來而發愁。 「實在不行,我先借給你點兒?」志剛一向仗義。 「你不剛賠了錢嗎?你哪有那麼多?」立冬心裡一陣暖意,他為志剛敢張口說這句話感到欣慰。這個朋友沒白交。跟朋友談錢,也是這座都市社交生活的大忌。 「我手裡是沒有多少了,千里應該有一點。」志剛實話實說,這是他的風格。 「別介,哥們兒心領了,不提這個了,吃菜。」立冬吆喝道。難得痛快,哥倆一陣胡吃海喝,菜一直加,酒也一直加。麻的辣的香的酥的,伴著牛欄山二鍋頭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咕嚕咕嚕滾進肚子。直到立冬的領導打電話來,一道天書下凡,立冬必須趕回去加班,這場飯局才戛然而止。兩人半醉半醒地告了別,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自散去。志剛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家。開門的是繡花。 「哎喲,我的天!這怎麼了,怎麼喝成這樣了?」她一隻手推著門,一隻手扶住志剛,嘴上還喊:「千里,你快來!馬千里!人哪……哎喲不行不行了,你別吐啊……」千里捨下計算機,飛也似的從裡屋沖出來,只見她媽的睡衣上已經像開了雜醬鋪子,黃的黑的,腥的臭的,炸了鍋了。「啊!作孽!」繡花掙扎著把志剛挪給千里扶著,自己一面逃,一面喊:「這衣服可不便宜啊,才穿沒幾天,老天,真作孽作死了,馬千里你自己看看你家男人什麼樣子!作孽!」 人醉著,多說無益,志剛身大肉沉,家裡除了一個老娘又沒人搭把手,馬千里只好費力把志剛拖進屋。志剛喏喏地說:「我要睡,困。」千里還沒來得及說不能睡。他就往客廳地上一躺,失去知覺一樣,哪管身上臭味沖天。 千里一件一件地剝了志剛的衣服,又拿熱毛巾幫他擦乾淨。繡花從洗手間出來,喝道:「你別管他,就他媽會灌貓尿,其他一點本事沒有,錢沒見拿回來多少!」 馬千里一聽她媽這麼拼命擠兌自己老公,儘管她一向氣量大,也實在包不住火了,扭頭皺眉道:「媽,你差不多行了啊,志剛現在不省人事,你說這麼多有的沒的有用嗎?具體什麼情況咱也不知道,男人在外面應酬,已經很不容易了,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有什麼不是,等他醒了你慢慢訓,不遲!」 繡花火冒三丈,罵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還是你男人比你老娘有分量,你要趕你老娘走,就直說!別他媽拐彎抹角給小鞋穿。」 千里被激得起了鬥志,冷然說道:「誰給誰小鞋穿,媽你別說這個話,誰也沒說趕誰走,你自個兒多擔待著點就成。」 繡花氣得兩眼直翻,兩個鼻孔只有一個能出氣,她一屁股坐在大飯桌旁邊的椅子上,剛想接著說,又被千里堵了話頭:「媽,我知道你一來就這看不慣那看不慣,但是我們有我們的生活方式,這是北京,不是咱們老家,方方面面,就是需要調整,需要適應……」 繡花跳起來叫道:「哦,你男人喝醉了酒,吐了我一身,我剛說兩句,就扯到適應不適應了?!馬千里我告訴你,別以為你讀了幾天書就跟老娘弄這些文的,老娘不吃這一套!」說完,繡花抓起鑰匙、手機就沖出了房間的門。 馬千里也不去攔,她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擦抹著志剛的身體,客廳裡,黃黃的燈光從頂上灑下來,把千里照得像個聖女,正在撫慰受了傷的騎士。 擦完志剛的身體,千里又找來毛巾被和毯子。毯子墊在地上,她幫志剛翻身,讓他睡在毯子上。然後又給他蓋上毛巾被。她就坐在他身旁,像剛認識的時候那樣,他躺在草地上,仰面朝天,她坐在他身旁,靜靜的,什麼話也不說。千里關了燈。客廳裡的電視開著,畫面跳動,光射出來,一會兒明,一會兒暗,像傳奇故事裡的人生。 樓下忽然一陣警報器的響聲。 接著,有人敲門。千里去開門,幾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門口。 「你們這有要急救的病人是吧?」千里驚愕得不知說什麼好,她忙把人讓進屋,又問:「不好意思,這裡是有人醉酒,但沒人打電話。」幾個急救醫生面面相覷。 人縫中擠進來一個中老年婦女,道:「我打的,拉走吧,就地上那個,酒精中毒。」千里半驚愕半感激道:「媽,你……」繡花一本正經,道:「我什麼我,救人要緊!」 塗志剛就這麼在醫院住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昨晚發生的一切,都已經深埋在那個沉沉的黑夜裡。 千里母女的吵架,也成了推進感情發展的新動力。吃完晚飯,千里一家人圍坐著,立冬也在。 立冬嬉皮笑臉地說:「阿姨,真是不好意思,是我的錯,是我叫他去喝的,他真不酗酒!您罰我。」 繡花本來就喜歡立冬這種活泛點的後生,外人面前,她常歎自己怎麼就沒福氣找個立冬這樣的女婿,更何況,立冬又長得帥,更得她意。 繡花見立冬如此求饒,心裡氣早消了大半,朗朗說道:「小尹啊,按說你們家的事,我也管不著,我也算不上你哪門子的長輩,但我們在一個屋簷下住著,你也叫我一聲阿姨,而且又跟我們家志剛有關,我就不能不說你一句了啊,這個酒,不是好東西,除非你要去應酬,那沒辦法,得喝,平時自己開開心,哪能這麼猛喝,你年紀輕不知道厲害,喝多了,等老了渾身都是病。」 「阿姨說得太對了,我們也是一時沒把握好尺度。」 千里插話道:「你不知道志剛肝不好啊,還讓他喝。」 立冬疑惑:「剛子你肝不好?怎麼沒聽你說過。」 志剛矢口否認道:「沒有的事,她淨瞎說。」 「甭管肝好不好,都不能喝。」繡花下結論道,又問,「那為什麼喝?都說說。」 志剛悶頭不說話。立冬不自然地笑笑,他怕志剛說漏嘴透露出自己拿夏夏錢的事,趕緊胡亂搪塞說:「嗨,還不是在單位鬱悶!」 千里截話道:「鬱悶?誰不鬱悶,現在上班,就是找鬱悶,各種打擊,各種排擠,沒法兒不鬱悶。」 繡花道:「馬千里我最煩聽你這個話,什麼叫打擊、排擠?出來混世,不是說你讀過幾年書,認識幾個字,搞過幾年什麼研究,就行的,這是個人世,你得研究人。」 立冬大力拍手,道:「阿姨您說得太對了,一聽就是老江湖。」 志剛坐在旁邊嘿嘿笑。 千里道:「媽,你那些歪門邪道我真不愛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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