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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第五章 各司其職

  女人該當賢內助,男人應做頂樑柱,可要是頂不起來呢?

  塗志剛在公司的位置越來越尷尬了。

  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升職的升職,辭職的辭職,只有他原地不動,一直貓在格子間里弄文案材料。

  近兩年,公司進了一大票新人,清一色的85後,最小的前臺小姑娘,甚至都靠近90後了。這些小年輕,個個生龍活虎,幹勁十足,有個把個,還特目中無人。像他這樣快三十還沒弄出什麼名堂的老人家,小字輩們,表面上「尊重」,私底下頗不以為然。

  這天,午飯過後,幾個小年輕在公司天臺上七嘴八舌,志剛端著個茶杯,靠在窗邊的牆根孤零零站著,裝作若無其事,其實他耳朵沒閑著。

  「這次提副總,估計是孫大富了吧,看最近上頭挺重視他,幾個大專案都是他頂著。」執行組的小朱說。

  「估計差不多,你沒看孫大富那兩天那得意勁兒,以前見著都是打招呼,笑臉相迎的,現在倒好,職位還沒升上去呢,架子倒擺起來了,見著我們這批剛進來的,跟沒見著似的。」日常行政組的小張跟著說。

  「人家心裡有譜了唄,這人都這樣,眼睛只有朝上的沒有朝下的,領導不都那樣嗎?他不擺架子,領導的感覺能出來嗎?其實在我們這種公司當領導,歸根到底就是當一感覺,能居高臨下、指指點點了,有幾個人能管管了,就挺好,不過老孫最近是挺高調的,看來喜事將近啊,不過我提醒你啊,這都是人家的事,沒准過幾個月老孫升了職,直接就管你,你現在牢騷廢話,小心以後吃苦頭!」小朱道。

  「嗨!大不了就不幹了,多大事兒啊,賺幾個小錢,整天時間控制得死死的,早晨打卡,中午打卡,晚上打卡,還用他媽指紋型的,整個一楊白勞賣身,不打卡就沒全勤獎,鼓勵加班,不鼓勵事假病假探親假,休假就沒有全勤獎,資本家黑呀!人要喘氣呀!哪能這麼幹?!這估計以後老孫要是當了政,新官上任三把火,還指不定怎麼折騰咱們呢,阿彌陀佛,我看我們都還是各自打算,學習本領,能展翅飛翔的就展翅飛翔吧。」策劃部的小胡義憤填膺。小胡在外頭有兼職,打卡制度斷了他的財路,他極度不滿。

  小朱接過話茬道:「估計老塗當副總底下人還好過點。」

  塗志剛隱約聽到自己的名字,像躲飛鏢一般下意識地要往回退,可理性瞬間恢復過來,強迫他留下來。辦公室大廳裡沒有一個人,暖風嗡嗡地從天花板的出風口沖下來,志剛額頭急出一層細細的汗。他調整了一下身姿,躲得更隱蔽了。

  「老塗?那方面差了點吧。」小胡戲謔地挑眉。

  「哪方面,神神秘秘幹什麼?」小朱問道。

  「哎呀你是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也二十好幾的人了,當然是拍馬屁呀,在我們這種帶點國營性質的公司,不是說你幹得好就行的,還得會吹會拍,然後在此之外再懂一些業務,升得才快,不然,哼哼,底下趴著吧,老塗就吃虧在不會拍上面。」

  「呵呵,就算上頭讓老塗幹,你願意讓他領導你,可他自己都搞不定,底下人跟著他肯定也是吃虧,什麼福利都得不到,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你有點自虐吧,領導沒脾氣不好嗎?」

  「不是脾氣好不好的問題,是我們能不能得到實惠的問題,出來工作為了什麼?要麼錢,要麼閑,你總得圖一頭吧,在我們公司,閑肯定是沒有了,那咱就得來點實惠的,咱得賺錢呀,有個好領導,有能力的,會來事,咱也跟著沾沾光,到年底了,咱也分個三五八萬,喜滋滋地拿回家給老婆孩子瞧瞧,咱也算長了一回臉,別回頭一年忙到頭,弄那麼點餓不死吃不飽的錢,還不夠現眼的呢!」

  「你這話說得就有點極端了啊……」

  新人們還在爭論,這些年輕人剛出來工作,說世故也世故,說單純也單純,他們說的話雖然談不上句句入心,卻也是真實「民意」的最好代表。

  塗志剛站不住了,他偷偷溜回座位,放下茶杯,一個人去廁所抽悶煙。怎麼能不鬱悶呢?此前他還跟千里說自己可能會升職,可現在,升職,哼,照這個情勢,不降職就不錯了。他塗志剛怎麼就混到這一步了?想當初自己也是有理想有抱負的一個人。想到這兒,志剛只好猛吸煙。煙對於男人的作用,就好比化妝品對於女人,煙能麻痹男人的神經,化妝品能麻痹女人的神經,抽煙讓男人精神放鬆,化妝讓女人心情舒暢,可到頭來,煙癮過了,男人該愁還愁,濃妝卸了,女人該醜還是醜。沒差別,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抽著抽著,立冬來了個電話,他叫志剛晚上出去吃飯,找志剛商量個事。

  志剛笑著反問:「怎麼不跟夏夏商量?」

  立冬道:「夏夏出差去啦,而且你岳母不是在嗎,有些話我怕回家不好說。」

  志剛忽然警覺,心想不是繡花又惹出什麼婁子了吧,上次失竊,他雖然一百個支持,一百個願意擦屁股,可他也覺得這老太太的事兒實在有點多。「我媽又打擾你們了吧?」志剛覺得不好意思。

  立冬忙道:「沒有,我自己的家務事啦,你跟嫂子請個假,就說單位加班,這頓我請,去吃怪味兔頭。」志剛嘴上說好,可是立冬聲音裡傳過來的「加班」二字,還是無意識地、出其不意地像兩根細針插進皮膚,是種細細的、清晰的疼。

  塗志剛總是愛加班,活幹得最多,卻最吃力不討好,志剛似乎還沒有掌握辦公室遊戲規則。他不明白,在這層樓裡,在一個個豆腐塊似的格子間中,給你笑臉的,不一定是你的朋友,對你板著臉的,也未必是你的敵人。這個辦公室的生存遊戲,往往是模糊的,細小而敏銳的,敵進我退、敵退我打的,它往往是綿裡藏針,暗中帶計,背後捅一刀的,這是個無煙的戰場,風風火火、轟轟烈烈的戰鬥,也都是在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中展開。志剛明顯不適應。志剛太過於實打實,小時候家裡大人總是跟他說,吃虧是福。他愣是享了近三十年的「福」。

  一下午志剛的頭都昏昏的,做文案幾次出錯,被准領導老孫「拎」了好幾次。大驚小怪,在這個辦公室裡,有時候也是不錯的生存手段——用以打擊別人,抬高自己。志剛永遠都忘不了老孫的那個誇張如戲劇臉譜的表情,眉毛倒豎,嘴巴圓張成O形,臉拉得走了形,像被擀麵杖壓了一棍子的燒餅,隨即大喊道:「我的天哪,這種錯誤老塗你不應該呀,你可是老文案了啊,你這是要毀掉我們的前程呀!」四座隨即側目。志剛麻木,完全不理睬,老孫見志剛完全無反應,自己的職場太極拳全然無法施展,最終搖搖頭頭走開了。志剛苦笑。一下班,志剛就提包走人,難得不加班。為什麼要加班?以後絕不加班!志剛胸中忽然充滿了男子漢氣概。

  到了怪味兔頭店,志剛看到立冬坐在落地玻璃旁,便徑直走過去。

  「什麼事這麼神神秘秘的?」還沒坐下志剛就笑著說道,一下了班,他又活過來了。

  「沒事就不能聚聚餐啊?」立冬有點不自然。

  「行了,別賣關子了,肯定有事,而且是大事,快說吧!」志剛問。

  「急啥,先喝酒。」

  志剛有些意外。他和立冬都不是能喝酒的人,南方人,酒量本來就小,不像有些北方男人拿二鍋頭當飲料。而且立冬一喝就上臉,跟大紅布似的。

  「那就來啤酒?」志剛明顯想悠著點兒。

  「喝點白酒咋的了?」立冬來到北京後就有點愛充北方人,動不動就說咋的。

  「行行行,白的,白的,今兒我也不爽,喝就喝。」

  「服務員,來四瓶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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