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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八鬥帶著滿腹疑惑坐下,仿佛他是主考官,他是面試者。八鬥叫了聲尤局。尤局笑道:「下來啦,無官無職,就叫我尤叔就行。」八鬥尷尬笑笑,胡亂叫了一聲。他不清楚這個下來了,是被開除了,還是主動退下來了。不過看這樣子,應該全身而退了。

  兩個人對望,一時間有些尷尬。

  尤局繞過桌子,屁股頂著桌簷,雙手反向扶著桌棱,「其實我一直想替首長一家謝謝你。」笑容可掬地,「謝謝你很長一段時間內對李騏的照顧。」

  八鬥下意識說了句應該的。

  尤局站直了,居高臨下地,「不過接下來,就不繼續麻煩你了。」

  什麼意思。八鬥打了個寒噤。一種不好的感覺在他心中生起。難道,莫非……這想法還沒在他腦海徹底成型,尤局便直接破謎,「我跟李騏在一起好多年了,過去,礙於各種因素,我們不能公開。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經歷了那麼多,我們也都看清楚了,什麼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跟李騏,會攜手走過下半生。」

  龔八鬥目瞪口呆,心裡罵了一個萬個髒字,嘴巴卻一個詞兒也說不出來。尤局上前,拍拍八鬥的左肩,「你的付出我們都明白,李騏也覺得對不住你,所以今天我來,就是決定對你有所補償。」

  八鬥還沒來及應對。一張卡就伸出來了,「沒有密碼,五百萬,放心,這些錢都是乾淨的。是我們多年的積蓄。你拿著,好好過日子,」哂笑,「娶個老婆足夠了。」

  這不是生門,這是死路!

  八鬥囁嚅著,「不是……」

  尤局笑容沒丟,「幹嗎,嫌少啊?」卡被放在茶几透明玻璃上。綠色的長方形薄塊。他的情感他的付出就值五百萬?!這不是侮辱人麼?!八鬥氣頂腦門,咬牙切齒地,「我不會放棄李騏。」

  尤局頓時變了一張面孔,笑還在,但已經不是适才的意味,「小夥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李騏已經做出選擇,誰也不能改變!」

  八鬥愣了一下,聲音發顫,「您這麼做道德嗎?」

  尤局一陣狂笑,笑夠了才說:「你把別人肚子搞大又一腳踹開,戶口都不給人上,真是道德高尚得很!」轉而疾言厲色地,「屁股都擦不乾淨,還跟我講道德?!你那點破事兒,早就是別人的下酒菜了!你覺得李騏要是知道了,你還會是現在這個形象麼?」狠狠唾駡,「別給臉不要臉!」

  餘音嫋嫋。尤局沒出招。八鬥卻覺得,自己整個頭像被拳頭打了一萬次,腦子裡都是水,來回晃蕩。他也不知道自己最終是怎麼走出的這間辦公室。又怎麼走出的院子。總之,他是出來了。太陽很大。他一個人,赤裸裸站在院子前的小廣場上,他忽然有些後悔沒拿那張卡。是啊,他需要補償,精神上,金錢上。他陡然深恨了自己,是他僅存的一點尊嚴,導致他錯失了發財的機會。他總是做不到徹徹底底的無恥!龔八鬥一陣哭也似的仰天大笑,跟著,眼淚才真沖出來,仿佛太陽底下下了一陣暴雨。他覺得自己的心被紮了無數個窟窿。血流盡了。他現在就是一具乾屍。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家。

  總之,黑暗過後,他躺在床上了。他親愛的姐姐三元擔心他安危,留在他身邊。她同樣聲淚俱下地,「車皮,不能這麼沒志氣!天下女人千千萬,一個蘿蔔一個坑,總有你的位置!」這話在耳邊像蚊子般縈繞,八鬥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什麼也聽不進去。不過,沒出幾天,八鬥跟李騏分手的消息就四處流傳了。當然,在尤局的策劃下,李騏佔據了道德高地,在輿論上對八鬥的勝利幾乎是壓倒性的。龔八鬥成了個背信棄義始亂終棄的渣子,背著李騏偷偷生孩子,實屬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三元哭著罵:「都什麼人!都什麼人?!」但另一方面,她還得嚴防死守,不讓遠在東北老媽知道。八鬥曾經的女友傲蕾不知道從哪兒找到他微信,申請添加。但八鬥沒通過。他早聽說了傲蕾的現狀,離了婚,帶著個孩子,單身。他不想讓她看笑話,更覺得自己救不了她。他尚且是沒從鬼門關出來的人。

  王斯理送默默到八鬥這兒找三元。自從染疫跟仇女士分手後,斯理的氣焰下來了。他趁機對三元示好,「元元,真的,都這個年紀了,也折騰一圈了。誰好?是不是還是原配最好?」三元乾脆利索,「別囉嗦了!」斯理不肯放過機會,「元元,還逞強?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們中心快不行了,將來你一個人怎麼生活……」

  面對前夫唐僧一樣碎碎念的嘴,三元忽然感到一陣悲哀。不知怎麼的,她竟驀地有了一種感覺,那就是:她覺得自己雖然在北京過了這麼多年,但又好像一天都沒有在北京生活過。包括王斯理,都是她過去虛假生活的一部分。回過神,三元淡然對斯理,「一個人怎麼不能生活?」斯理僵在那兒,「不是……」三元伸出個「蒼涼的手勢」,「出去,我不想吵架。」

  為了開解弟弟,龔三元提出週末去戶外紮帳篷。八鬥同意。默默雀躍。幸好,天公作美。第二天三個人就在河邊的草坪上躺著了。清風徐徐,夾雜著草香。八鬥躺在帳篷裡,視線被帳篷邊沿遮住一半,能看到一半的天。藍得格外清澈。太陽很盛。一朵雲都沒有。

  不遠處,一個抱著泡沫盒子的小女孩走過來賣冰棍兒。三元要了三根。默默輕聲對三元說:「媽媽,我可以賣冰棍兒,賺錢,交學費。」三元眼眶一熱,激動地把默默摟在懷裡,親吻他額頭,流淚。龔八鬥接過冰棍兒,平躺著,這冰棍像一把劍,被慢慢伸進嘴裡。口腔麻了他也不動,任由涼意從舌尖蔓延到舌根,沖過食管,最終冰凍了一整顆心。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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