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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不,」燕玲分析,「過些天,出了這個屋,咱就斷得乾乾淨淨。」

  「你意思是,我看不到孩子了?」

  「可以看,」燕玲面無表情,「但以另一種身份,你是孩子的叔叔。」

  好傢伙。降了一級。他不舒服。電光火石間,三元和蘭芝的提議在八鬥腦中閃了一下。或者,乾脆他跟燕玲結婚,他當名正言順的爸爸。哦不,他本來就是名正言順的爸爸呀!讓爸爸成叔叔,多麼滑稽、可笑、無聊!憤怒的八鬥剛要申辯。

  燕玲搶在前頭,「這也是對你的保護。」

  八鬥聲音都大了,「我不需要這種保護!」孩子翻了個身,燕玲連忙打「噓」的手勢。八鬥只好壓低聲音,激動還是一樣激動,「燕,要不,我媽的提議,咱們考慮考慮。」這下輪到張燕玲詫異了,她像見了鬼似的看著八鬥,但不慌,「不需要你的憐憫。」

  「這不叫憐憫,婚姻本來不就是一場合作麼。」他委屈。

  燕玲深呼吸,直面,一股節一股節道:「聽好了,我要找的是,他愛我,就像我愛他一樣,他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一樣,他尊重我,就像我尊重他一樣,的人。」

  「我需要你呀!」他只好蠻不講理。

  「你不需要,」燕玲保持冷靜,「你需要一個對你事業有幫助,對你的家庭有幫助,帶出去有范兒,能夠幫你立足,往上走,出人頭地的人。」恐怖的靜音,「我不是。」

  八鬥陡然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小了。行,他市儈,他拜高踩低,他眼睛長在頭頂上。可是,誰又不是呢。一笑不是?屈夢不是?三元不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人,本來不就是趨利避害的麼。幹嗎把自己說得那麼崇高。結婚不是扶貧。更關鍵是,他現在衝冠一怒有了扶貧的心。她還在這兒矯情起來了。

  不不不,他不甘心。她一定是裝的。

  八鬥快速地,「要不這樣,我們離開北京,到一個二線城市去,沒人認識,沒人知道,一切從頭開始,就我們一家三口。」當然,這原本只是個激動之下的提議,然而,「一家三口」四個字冒出來的時候。龔八鬥不由得有些當真了。這麼多年,他始終混在北京,始終在追逐成功的大理想和「一家三口」的小期待之間搖擺。他看看床上的孩子,又看看燕玲,呵呵,小期待不是已經既成事實麼。他為什麼就不能欣然接受呢。

  「行了,休息吧。」她不想說下去了。

  八鬥說我說真的。燕玲推開他,眼神定定地,「不要在封閉的環境中做任何決定,已經吃過一次虧了。出去了,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你就不會那麼想了。」

  八鬥還要說話。

  燕玲喝止:「睡覺!」又說:「是夢,總會醒的。」

  這一夜,龔八鬥原本以為自己會失眠。誰知道,頭一沾地兒,整個人就昏睡了過去。次日起床,蘭芝將他解放了。廚房裡,姜女士還興沖沖問他昨夜的故事。八鬥不高興,「沒故事。」蘭芝又說:「多放在一塊兒,慢慢就有故事了,人,是感情動物。驢和馬放一個圈兒裡,還能有故事呢。」八鬥不得不做個總結,「媽,能別扯了麼。都定好了,出去,我幫著上戶口,她帶著孩子消失。」

  蘭芝錯愕,「那咱見不著孩子了。」

  八鬥不想細掰扯,「不可能,到時候再說,見了咋著不見咋著,您能指望這孩子幫您幹嗎?!知道世上有您的孫子,跑不了,就行了。您受罪有癮?!她要帶你就讓她帶,討那下賤?!」

  蘭芝見兒子真生氣,撇撇嘴,不往下說了。

  接下來幾天,三個人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臨近解封,竟還都生出點依依惜別之情來。蘭芝跟燕玲交代帶孩子的訣竅。燕玲也禮尚往來,跟蘭芝約定了流行病結束後去哪哪旅遊。當然,只有八鬥聽得出來這表面和諧之下的洶湧。解封頭一天的最後一頓飯,蘭芝竟還給了燕玲一個擁抱,連帶著幾出幾滴似有若無的眼淚。哭腔倒是到位,「孩子,咱怎麼就這麼沒緣分呢。」又看八鬥,「都怪車皮!」

  八鬥看不下去這齣戲。

  燕玲笑道:「這就算三生有幸了。」懇摯地,「謝謝你的尿布。」不過,話說得好聽,解封的第一分鐘,燕玲就帶孩子走了。蘭芝罵:「反正,她要再找人,咱們就把孩子要回來。」八鬥說:「要回來放哪兒?」蘭芝高聲大氣,「我養,行嗎?!」八鬥道:「您能活一千歲一萬歲。」

  解封第二天,八鬥回北京了。蘭芝不願意走。三元來回來去勸,沒用。姐弟倆只好暫時隨她。歸了京,八鬥去單位點了個卯,便趕緊去找李騏。他簡單把東北的情況說了。李騏也緊張,「那媽怎麼還不回來。小地方醫療條件根本扛不住。」

  八鬥心一暖。

  李騏看似無心的一個「媽」字,瞬間又讓他覺得自己對不住李騏。那個兒子橫亙在他們之間,就像座休眠火山,隨著時間的推移,只會越來越活躍。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李騏叫媽,至少說明他們的關係已經得到確認了。

  八鬥問李騏,最近是不是那日子。李騏抿嘴一笑,「幹嗎,記那麼清楚。」八鬥猴急地,「親愛的,真的,我真想立刻跟你在一起。」李騏輕推了他一下,「幹嗎呀?!」望著他的眼睛,「就因為流行病?」

  八鬥順著這邏輯,緊緊擁著她,嘴湊到她耳邊,吹氣,「我好怕失去你,真的,沒你我一分鐘也活不下去。」

  李騏失笑,「到這地步了?」八鬥大喘氣,「你就是我的命,咱們結婚,好不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

  海超換房子了,請八鬥去看。不過,也只能在樓下瞅瞅。賣家暫時搬不出去,鑰匙到手得等半年。不過,價格上有小小優惠。小區花園裡,海超抬頭,手指著十五層方向,對八鬥說:「看到了吧,就陽臺晾紅內褲那個。」順著望過去,瞅見了。事實上,這房子不但比海超原本那套大,地段也優越許多。海超換房的理由很充分:一,方便他「閃閃發光」的太太上班;二,考慮到將來孩子入學。

  陸海超振振有詞地,「沒辦法,必須換,原來那小學,哎呦,本質上就是個村辦!我跟你說還不如咱老家的小學呢。」

  八鬥真想說一句,孩子在哪兒呢。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兒子。是啊,都是當爸的,陸海超已經開始為還沒有影兒的孩子謀深計遠,他呢,連個戶口都還沒幫著解決。實際上從阜新回來之後,他就積極跟燕玲聯繫。可人家反倒不著急了。是還在北京,或是回老家,沒信兒!

  蘭芝恨得牙癢,「生氣呢,都怪你沒當場跟人家結婚。」八鬥一頭霧水。老媽現在變得如此不可理喻。「當場結婚」,什麼奇怪言論,民政局也沒開在他家。八鬥拿出電子煙嘬了一口,海超連忙勸阻,「別,我現在一點煙味都不能沾。」哦,備孕。何況他有個要求嚴格的太太。

  八鬥只好藏著,故意問:「這套,多少錢拿下的?」

  海超大拇指食指撐開,「八百個。」

  八鬥心算,隨即挑明瞭,「原來那套賣掉,還差四百個呢。」海超說他媽賣了老家一套房,給了一百五十個。他太太家給了五十個。剩餘兩百個,以他的名義貸款。八鬥說:「還三十年?」海超模糊處理,說沒那麼長,二十多年吧。

  八鬥帶點揶揄地,「你媽可出了老血了。」

  海超強作驕傲地,「誰讓我找了這麼好的太太呢。」

  「真是好太太。」三元聽了八鬥的轉述也這麼評價。不過,口氣卻大不一樣,「這丫頭狠,學的也不是會計學啊,賬算得倒明明白白!這啥也沒幹呢,淨落四五百萬。」

  八鬥笑說人家不是準備大幹一場麼。

  三元悵惘地,「我那時候,多傻啊!基本等於裸婚。」停頓一下,「看到了吧,這就是現在娶老婆的成本,小陸這次,等於被連根拔起了。」呵呵地,「這還算好的,他爸媽還有點老本,那沒老本的,還生不生孩子了?」眼神鄙夷,「這不是生孩子,這是賣孩子!」

  八鬥說他媽也是被逼急了,想要孫子。

  三元眨巴眼,怪笑,「還是咱媽厲害,一分錢沒花,白得一大孫子。」八鬥臉上頓時燒起來。

  三元見弟弟尷尬,又找補,「你跟李騏,也該提上日程了。」

  「正商量著呢。」八鬥說得虛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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