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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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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玲不理她,繼續說:「本人有義務並將在一個月內,負責張棟棟的戶口辦理事宜。不得有誤。簽名,日期。」 八鬥仔仔細細寫了。燕玲又說:「按手印。」這可難住了八鬥。店裡不提供印泥。情急之下,八鬥只好拿鑰匙扣上的指甲剪刺破手指,摁了個血手印。 三元在旁看著弟弟,心疼。但沒辦法。維穩第一。如果這個血手印,能讓燕玲平復下來,也算值了。手機反復自動撥打著,一不小心,通了。三元仿佛拿起至寶一般操起手機,大叫:「媽!跑哪兒去啦?!孩子呢!」蘭芝蠻橫地,「你別管,孩子在我這兒,我養。」三元說媽你別犯糊塗好不好,這不是演大宅門,你再不回來人要報警了。蘭芝說:「我告訴你,這種情況,我查了,報警都沒用!這就是我們家的孩子!誰允許她借種的?!」燕玲要搶電話。三元打了個停的手勢,「媽,你在哪兒呢,你那怎麼著這麼吵。」蘭芝說你別管了。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播報聲,三元聽到阜新兩個字,立刻就明白了蘭芝的目的地。 「媽去東北了。」放下電話,三元跟兩位同伴說。 火車開動,天已經徹底黑了。臉上的巴掌印子還隱隱作痛。三元跟燕玲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空座。八鬥跟三元隔著走道。燕玲戴著口罩,望向窗外無盡的黑,一言不發。乘務員賣飲料和小吃。三元要了水和麵包,勸燕玲吃一點。燕玲不理她。三元耐心地,她只能一遍一遍給燕玲吃「定心丸」,「房子是我媽自己買的,條件不錯,孩子肯定沒事兒,一會也就見到了。真的,她就是愛孩子愛得瘋魔了。」 燕玲偏過頭,冷若冰霜地,「別說了。」 三元說:「她這麼一鬧也好,咱家理虧,」轉臉對八鬥,「今兒八鬥也在,血書也寫了,戶口是肯定能上上。一切都按照之前商定的來。好事多磨,真的,燕,你要相信,這就是一個意外,我永遠站在你這邊,咱們這麼多年的朋友,我真心希望你好……」 燕玲還是冷冷地。經此一役,她必然油鹽不進。但三元明白,在見到老媽蘭芝之前,她有義務軟化燕玲,不然,就怕真見到面。硬碰硬剛對剛。又是釀成慘劇。 三元陡然轉頭對八鬥,「要不這樣,車皮,事情是你做出來的,男子漢大丈夫,你負責。」八鬥嚇了一跳。他一時不明白姐姐嘴裡的「負責」是什麼意思。果然,燕玲轉頭了,臉上的憤怒似乎散去了些。 她等著三元的下文。 「乾脆就坡下驢,」三元兩邊拽著,「你倆好吧,結婚,過日子,反正孩子都有了。一步到位。歲月靜好。」 真行。靜好得了麼。 八鬥咳嗽一聲。燕玲尷尬。三元道:「我說真心話,你倆要能在一起,我最高興。反正已經錯一步了,乾脆,錯到底,沒准就成對了!」八鬥望著姐姐,三元朝他擠了擠眼。哦,明白了。這又是三元的維穩策略。可八鬥卻不忍心在這個當兒在欺騙燕玲。他不愛她。這一點他是可以確認的。因為一想到要跟燕燕姐過一輩子,他總是本能地如臨大敵。可是,三元既然把這個命題拎出來了,他如果不表態,又似乎太薄燕玲面子,搞不好又會激怒她。 於是他只好鬥著膽子,「我聽燕燕姐的。」此時此刻,她不是魔頭,不是失去孩子發了瘋的母親,又是燕燕姐了。 壓力給到燕玲這邊。姐弟倆盯著她的嘴,等著她的金口玉言。 燕玲凜然,一字一頓地,口罩也跟著一張一翕,「以前,我覺得我不配,」車窗裡她的影子都顯得堅毅了,「現在,他不配。」 三元舌結。若在平時,有人這麼說她弟弟,她一定拍案而起,幹到底。但眼下,她只能靜靜聆聽著。人家說啥是啥。燕玲就是把八鬥貶成渣,那也得認!八鬥松了口氣。很好。他不配。就算她把他當成個屁放了,他也接受。哪怕魂飛魄散,至少,沒失去自由。 三元繼續打圓場善後,也算給自己找臺階下,「都別著急回答,都再想想。」 到站天黑得透透的。小城燈光闌珊,更顯清冷寂寥。三個人好不容易叫到車,往蘭芝所在的小區去。到門口,卻發現一堆人擁堵在那兒。藍色鐵皮門攔著,穿白色防護服的人在門口逡巡。三元忙上前問情況。得到的只有保安的呵斥:「本小區只進不出,只進不出!」 有病例了?所有人都緊張起來。八鬥給老媽打電話。這下,蘭芝接了,聲音微微顫抖,說好像小區有病例,樓要封了。三元挽著燕玲,生怕她做出極端行為。誰知燕玲卻臨危不懼,「我得進去。」 黑暗中,隱約能看清她的臉,鐵鑄的一般。三元晃她胳膊,「你瘋了!裡頭有病例!」燕玲奮力甩開三元胳膊,大無畏地往裡進。三元跟著,還勸,「不是,你也不知道哪棟樓啊……」她手剛碰到燕玲後肩,張燕玲嘶吼,「我兒子要有個三長兩短,你們都得死!」 三元嚇得後退半步。燕玲飛也似的沖進小區。三元沒跟著,眼見著燕玲的身影被黑暗吞噬。情急之下,八鬥一咬牙,也小跑著沖進無邊暗夜。三元立在原地,喃喃,「瘋了,全瘋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封條貼上了,非特殊情況下,原則上,足不出戶。 連客廳三個房間,四個人。孩子哇哇暴哭。好在,他已經又回到媽媽的懷抱了。 八鬥拉著蘭芝在臥室說話,他少有地對老媽使用了呵斥口吻,「媽,能不能別鬧騰了?!還嫌不夠亂?!」 姜蘭芝振振有詞,「這孩子從哪兒來的,就必須到哪兒去!」 八鬥詫異,「哪兒來的?不是人家肚子裡來的?搞清楚,你只是奶奶,人家是親媽!」 蘭芝不示弱,「你還是親爸呢!沒你她一個人就把孩子造出來了?」說著,上前拍八鬥的背,「腰杆子挺起來!這孩子姓龔!」停頓一下,眼睛裡恨不得冒氣,「憑什麼不聲不響就把孩子生下來?!就沖這,就不能輕易饒了她!就得給她點教訓!」 哦,明白了。老媽是把這次搶奪事件,定性為給燕玲的教訓。可是,這教訓未免太慘烈了些。太陽穴突突跳,感覺再吵下去,他自己搞不好都能中風。那麻煩就大了。於是龔八鬥只好低下嗓門,柔聲勸:「行了,過去的事不提了,先想想吃什麼吧。」 蘭芝坐在床邊,依舊是一張生悶氣的臉,兒子求饒了,她仿佛也松了勁兒,一秒內便聲淚俱下,「我都勸你多少回!讓你早點生早點生!不聽!咱們老龔家怎麼就走到這個死胡同裡去了!你自己想想,但凡你努點力,至於有今天嗎?!我願意撕?我願意跑?我腳後跟都磨破了!」說著,她脫下鞋襪,露出血肉模糊的腳後跟。 這是大戰留下來的傷疤。 八鬥只好去櫥櫃裡翻找碘酒、創可貼。找到了,蹲下來,仔仔細細幫老媽處理。是,蘭芝的老生常談,又把她帶回了道德高地,她的「搶孩子」,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因為他龔八鬥沒能及時合理地製造出一個名正言順的孩子。 他有罪。他是這場事故的始作俑者。他結婚、離婚,沒孩子,不能成全這個家的天倫之樂,讓血脈延續,他是千古罪人!可是,八鬥又覺得委屈。這個畸形的局面,根本不是他存心造就的。怪只怪大流行病,把他們所有人逼到了這麼個狹小的角落。彼此廝殺。再深入分析下去,八鬥索性恨起一笑來。如果他們沒有分手,如果他們當初有個孩子,如果……如果……哪怕因果鏈條又一絲一毫的改變,也不會導致今天的局面。可惜,人生沒有如果。在這個悲劇的漩渦,他永遠處於最中心的位置。 沉到底,到底! 客廳內,孩子還在哭。張燕玲解開衣服,孩子吃上奶,情緒舒緩了。八鬥推門出來,燕玲連忙收拾殘局,輕呵:「別過來!」 八鬥停住腳步,隔著四五米遠,凝望著這個跟他有生物學聯繫的孩子。他不禁遐想,這個活生生的人,原本只是他的一顆精子,遭遇了燕玲的卵子之後,有了生命。 他是一場激情的產物。但現在,他已經有了靈魂,成為獨立的個體。有了屬於自己的命運…… 恍惚之間,龔八鬥又隱約覺得這孩子與他並沒有什麼情感聯繫。可是,多看兩眼過後,當他猛然自省,確認自己是個父親,又忍不住憐愛起這個小生命來。他管不住腿,輕輕邁了幾步。換了的卻是燕玲更大聲的警告:「你們在裡頭,我在外頭,井水不犯河水!別想打我兒子的主意!否則我就殺……」字兒說出一半吞了回去。燕玲似乎也覺得當著孩子說「殺」不大合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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