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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


  八鬥遞了個支煙過去。兩個人就這麼站著抽。很有點同舟共濟的意思。抽完一根,李騏又要一根。噴雲吐霧結束,她才主動對八鬥說,「走吧。」

  晚上李騏不回家。醫院不留人,她又不想離老爸太遠。八鬥在附近找了個上好的賓館。開了兩間房,挨著。一人一間。他把李騏送進房門,叮囑,「有事隨時找我。」轉身要走,又回頭,「沒事兒也能找我。二十四小時的。」他現在就是展昭。帶刀的護衛。

  回房間,洗完澡,打開電視。八鬥沒心思看。他給李騏發消息。沒回。想打電話,又覺得冒失。他起身去樓下買了點果切,經過李騏房門的時候,藉故敲門。結果,還是沒人應。八鬥慌了。擂門,「李騏!」旁邊的客人探頭出來,八鬥只好收斂。他去前臺找人,說明情況。前臺小哥帶著門卡跟八鬥上樓。

  門被打開了。

  李騏蹲坐在床上。床頭系了根絲襪,垂著。不知怎麼的,八鬥第一時間想到了三毛。三毛就是用絲襪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連忙撲過去,搖晃著目光呆滯的李騏。李騏看到八鬥,這才哭出聲來。邊哭邊喃喃地:「我不敢死……我連死都不敢……」死。到這一步了麼。跨過去,就是另一個世界。一瞬間,龔八鬥覺得自己仿佛是個蟲子,能鑽到她心裡去。是的,他理解她的絕望。父親危在旦夕,母親也病著,唯一的兄弟遊蕩在海外,生死未蔔前途未明……全家也只剩她跟吳屈夢撐著。李大小姐什麼時候遭過這種罪。但他還得勸,儘管言語不成系統,可意思傳達到了,「你不能死!不能這麼傻!你還有責任……我們都支持你……」話說到最後,他自己都有點不信。

  「我們」是誰。李騏的生命中,就沒有這個「我們」。

  夜深了,八鬥不肯離開。他不敢。人不能死在他眼前。這個責任太大了。李騏坐著,他也坐著。李騏起來,他也站起來跟著。哪怕她只是去一趟廁所。說話完了,只剩陪伴,李騏的眼神飄忽,不看他。他則死死看著她。後來李騏躺下了。八鬥就在她身邊躺著。窄溜溜的一條床邊子。枕戈待旦似的。一有點風吹草動,他就必須沖上去。哪怕是刀山。哪怕是火海。

  睜開眼,天亮了。看身邊,她不在。八鬥慌忙起床,李騏已經洗漱完,正在吹頭髮。八鬥走到洗手間外,李騏從鏡子裡看他。問:「這髮型醜吧。」

  八鬥不忘幽默,「怎麼可能呢,底板好,你就是剃個大禿瓢,也好看。」

  李騏說:「你搞快點兒,我等你一會兒。」

  八鬥問幹嗎。

  李騏說:「你不吃飯你不餓啊。」

  有意思。李騏的絕望消失了。跟海市蜃樓似的。所有的負面情緒,甚至於想要自殺的念頭,也只在前一夜發生。面對著桌子對面大口吃豆漿油條的李騏,龔八鬥忽然感覺不真切。他又有點不理解她了。但他還是勸,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你就是太順了。沒遇到過什麼大挫折。其實,都能過去。」把紅豆麵包塞嘴裡,鼓鼓囊囊地,「你就想,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是吧。你日子再不好過,也比我們這些普通人好過。你有房產,有基金,有存款。」

  李騏反駁,「誰跟你說我有存款。」

  八鬥說:「笨想都能想出來!你不但有存款,搞不好還有古董呢。」

  李騏沒再反駁。

  八鬥繼續,「反正你放心,無論你遇到什麼,我都陪著你,陪你到底。」話說出口。龔八鬥自己也覺得尷尬。這話,重了。聽著像表白。山盟海誓的。但他們根本不是那種關係。李騏面不改色心不跳。八鬥找補,「咱們也認識這麼長時間了,也一起做過事,經過事,肯定能做一輩子的朋友。」

  吃完飯,李騏把盤子一推,叮囑:「昨晚的事,誰也不許說。」八鬥笑嘻嘻地,「什麼事兒啊,我都忘了。」

  他忘了。吳屈夢可忘不了。屈夢第一時間把八鬥找李騏,安慰李騏,且一起去賓館住的消息跟三元透了。三元激動得恨不得當場向天祈禱,最好明天這倆人就能生出孩子來。她跟老媽姜蘭芝通氣。蘭芝也覺得有戲。

  三元道:「這就叫緣分,擋都擋不住,你看看這,繞來繞去,不又繞一塊去兒去了麼。」她激動得唱《新白娘子傳奇》得主題曲,「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手難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蘭芝提醒,「你先別問,裝不知道。」

  三元得意地,「媽,當你女兒傻子呢?懂!這才剛露小苗兒呢,不能澆水施肥,整勤了,根反倒爛了。」

  蘭芝喟歎,「他們老李家也算敗了。」

  三元道:「你放心,根基不一樣,而且現在老吳這顆嫁接的樹枝,不等於也開花了麼。車皮要真跟騏姑娘成了,我跟老吳就是親上加親。我跟她說了,將來她女兒,一定要給我做兒媳婦!」

  說完這茬兒,三元又跟老媽提了牛愛玲原配出軌的事兒。蘭芝道:「人,一點意思沒有。」三元呵呵地,「男人就是動物!骨子裡的獸性,到什麼時候都去不掉!」蘭芝怕打擊三元積極性,連忙問她跟斯理的證領了沒有。三元吵嚷著,「媽!他都不急,我急什麼?他現在能找誰呀!」

  蘭芝道:「我不怕他變,怕你變,怕你給自己找麻煩。」

  龔三元的心一縮。知女莫若母。她老媽段位究竟在她之上。三元訕笑著,「我就是想,現在也沒人呀。」蘭芝沒說話。三元又說:「就跟穿鞋似的,新鞋好看,磨腳。」

  蘭芝快速接話,「所以還是舊鞋好,合腳。」

  三元譏嘲地,「是,合腳,但臭啊!你不得洗不得刷?不得在太陽底下暴曬一陣兒?不然它就給你整邪門兒的!」

  呵呵,偏偏,邪門兒的事第二天就發生了。上班時間,龔三元女士又收到紅玫瑰一束。卡片上寫了:龔三元女士收。沒有落款。第二回了。三元怪斯理拙笨。頭回紅玫瑰。二回也換個黃玫瑰或香檳玫瑰。

  這個彎兒就轉不過來!

  珊姐要來中心參觀。三元接待。沒想到王軍也陪著來了。三元心裡一百個不樂意,面兒上還是客氣著。她跟珊姐開玩笑,「誰生?你生啊?」珊姐哎呦一聲,「一個朋友,托我們過來看看,」停頓一下,「我倒想再要一個,可得有這功能!而且也沒人配合!」

  三元開葷的玩笑,「願意配合的人,你又不願意。」說完看看王軍。王軍裝看不見,四望。等都逛完,王軍才順帶問了三元嚴爾夫的情況。三元不大好意思。是。這一向忙。嚴爾夫人出來了,斯文一門心思撲在家裡。她呢,精力都集中在中心上。都沒想起來還王軍的人情。現在人家關心,三元不得不跟王斯文轉述。

  斯文一定要請吃飯,當面感謝。三元怕尷尬,道:「要不送個東西算了。」斯文又覺得為難。送東西,便宜了不好,貴了也不好。顯得又不誠心。她堅持要請客。

  三元說:「要不你一個人請吧。」

  斯文說那多尷尬,要請就一起。又說:「把斯理也叫上。」三元頓時不高興。什麼意思啊?!這事兒跟斯理有關係麼。叫上他,防誰呢。還因為上次的「前車之鑒」在斯文心裡過不去?斯文見三元臉上不大爽快,忙找補,「我的意思是,斯理不是男的麼,多少能陪著喝點兒。」

  三元道:「喝也喝不多,整點紅的,咱倆能應付。」

  方案定好。三元就去約人,定在週末。王軍爽快答應了。龔三元特地叮囑王軍,讓說話稍微收著點兒,說她大姑姐是老師,比較嚴肅,不習慣開玩笑。王軍說:「還大姑姐呢,不是都離婚了麼。要不是你,我都不樂意管這事兒!」說得好像自己使了多大力似的。

  週五下午,吳屈夢照例來公司點卯。喝個下午茶。三元把請王軍吃飯的事兒說了。屈夢不打磕巴,突然蹦出一句,「老王,好像,離了。」

  三元嚇得屁股都離開了凳子。仿佛這事兒真跟自己有關係似的。「咋著?!」眼珠子快彈出來,追問。

  屈夢卻見怪不怪,坐得穩穩地,「他老婆提的,估計女方有下家了吧。」

  「那……」三元欲言又止。

  「是的,」屈夢接話,「老王被掃地出門了。」

  三元支支吾吾地,「那對他有什麼影響,老王不是早就想離嗎。」吳屈夢憋足氣,「他想離個屁!他有什麼?也就剩個職位了,混退休的事兒!」手指插了插頭發,「他現在就是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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