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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


  三元嚷嚷著說是,還說,現在國外那麼亂,病例成千上萬,萬一老頭嗝屁了,燕玲拿錢走人,最好。屈夢笑著哎呦一聲,讓三元留點口德。

  三元道:「這不咱倆關起門來說麼。」

  屈夢說再說下去,都快成阿加莎克裡斯蒂的小說了。不是情殺,就是圖遺產。

  週末,斯文陪蓓蓓報名鋼琴大賽。到斯理這拐了一頭。一上門,王斯文就看出問題了。斯理兩口子鞋子都不擺到一塊了。斯文南面房看看,北面房看看,堪破了弟弟弟妹分居的事實。兩個孩子關在北面房,三個人大人在南面臥室說話。斯文痛心疾首地,「鬧什麼呢?差不多得了,你們現在多好,正是欣欣向榮的時候,內部不能出問題。」

  三元上前,「姐,真沒事兒。我就是老要看默默做作業,才搬到小屋去的。」斯文不信。逼著斯理問到底怎麼回事兒。王斯理拉開窗戶抽煙,細細的煙霧不斷從縫兒被虹吸。他還是不說話。三元覺得,王斯理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終究還是捨不得她。有複婚的苗頭。但前期玩大了,尾大不掉。玩不轉了。

  斯文對三元,「你說。」

  三元踢皮球,「問你弟去。」口氣有點不客氣了。

  斯文又拉著斯理胳膊,「我可跟你說,別戳紕漏。」

  斯理關上窗,叨咕,「我還想多活幾天。」

  「什麼?」斯文緊張。

  三元也不自覺的感覺全身的皮縮了縮。下安眠藥這事他能說一輩子。

  斯文追問:「什麼意思?」她好奇心賊重。可人夫妻倆鐵了心打啞謎,斯文急得汗都冒出來了。她索性坐在床邊上,「今天要不解決問題,我就不走了。」三元見前大姑姐吃瓜心那麼重,只好坐到她身旁,勸,說真沒事兒。斯文不依不饒。

  斯理突然來一句,「也和好也簡單,她跟我道歉就行。」

  斯文三元同時抬頭。斯文看看斯理,又把目光對準三元。「她」,顯然是指龔三元了。斯文也不問什麼事,本著皆大歡喜的原則,用胳膊肘拐了拐三元,撒嬌似的,「那你就道個歉。」

  三元站起來,「又不是我的錯,我道什麼歉。」

  斯文趕斯理去客廳。房間裡只剩兩位女士。斯文和聲細語地,「元元,男人是山,女人是水,山不轉水轉呀,咱不爭這個長短,口頭上吃點虧,得實惠不就行了。」

  三元覺得跟這個女人實在說不通,她把手從斯文的手裡拔出來,「大姐,這是原則問題。我沒錯,我不道歉。」

  「什麼原則問題?」又繞回來了。

  「你問你弟。」三元還是那話。斯文只好開門出去,嚷嚷著叫斯理,問是什麼原則問題。王斯理比茅坑裡石頭還硬,撅一句,「原則問題就是有人犯法。」

  三元開門,沖著那姐弟倆,「有人道德淪喪!」

  斯文聽不懂這啞謎,著急,「說清楚點,到底怎會事兒!」三元憋不住,終於率先發難:「你弟跟人打炮!」斯文像被點了穴道,頓時不出聲,嘴巴長大,只有眼珠子還在來回看。她聽懂了。但不願意相信。她嘴裡剛要說著不是……那個……準備進行調解。

  王斯理也開起火來,他手指著三元所在的方向,「這女的殺人未遂!」

  話音剛落,三元就把門一摔,任憑王斯文在外怎麼嚷嚷,也不肯再打開。三元背靠著門,腳支撐不住,身體慢慢沿著門板滑落。眼淚也很配合得滑過面頰。粉被衝動了,在臉上形成亂糟糟的河道。烏突突的。

  斯理還在外面大聲嚷,「從今往後,我對家庭只有責任!我希望你多關注自己和孩子!不要管我幾點下班!不要管我在外面吃什麼!不要再給我任何壓力!因為你他媽的沒有資格,管不著!」

  三元越聽越怨,哭到嘶吼……斯理這是面子都不要,擺爛到斯文面前了。她想抽他,卻沒有力氣。乾脆搬出去算了。可是,憑什麼是她走呢。混了十幾年就混這麼一套房子。說是給兒子的,但一旦誰先搬走,誰就輸了。不可。大大的不可。她必須堅守陣地。為了兒子,也為了自己。三元想要不乾脆公佈算了。可再一考慮,還是老問題。她實在擔心老媽的血壓受不了。八鬥剛跟一笑拜拜了。她再跟斯理拜拜。昭告天下後,他們老龔家成什麼了。算了,忍吧,是需要過渡期的。慢慢來。不能那麼斬釘截鐵。正胡思亂想著,姜蘭芝來電話。三元匆忙調整情緒接了。蘭芝說她已經上火車了。走的是慢車,但也很快就到。三元下意識緊張,但又竭力控制聲線,表演著歲月靜好。

  姜蘭芝從東北回來,八鬥去車站接。宮明月沒跟著回。蘭芝沒提,八鬥也沒問。自從明月姑找了個東北老工人,老姊妹倆的友誼似乎就畫上了休止符。蘭芝輕裝上陣,就帶回來個行李包。衣服都沒帶幾件。八鬥的理解是,人老人家是來做客的,並不打算長待。姜蘭芝話裡話外也透露了這個意思。阜新好。冬天夏天都好。八鬥雖然知道真實情況,可老媽這麼說,他也只能附和。

  到家了。打開房門。裡面已經沒有一笑生活的痕跡。蘭芝問八鬥要拖鞋。八鬥找了半天,才弄出來個男式的。大。蘭芝不介意,就那麼哐當哐當穿。她閒不住,一來就幫八鬥收拾屋子。八鬥不忍心,「媽,您歇歇吧,累了一路。」蘭芝道:「累什麼,都是坐著,我正好動動。」事實上,這屋子蘭芝蒞臨之前,八鬥已經找小時工清理過。可蘭芝還是覺得藏汙納垢。裡裡外外清掃。犄角旮旯也不放過。

  結果一不小心清理出個女式汗衫。她拎著,跟發現什麼文物似的。八鬥大驚,這東西不是一笑的。是燕玲的。

  蘭芝嘀咕:「怎麼穿這麼小,綁不綁?」一笑的身材比燕玲大了一號。八鬥只好解釋,「帶點彈力,丟掉吧。」蘭芝自言自語:「當抹布可以。」又自我否定,「算了,有味道,還得洗。」

  八鬥連忙說是,不缺這塊布。跟著,蘭芝一邊繼續收拾,一邊叨咕居家過日子的那些「經」。八鬥算聽明白了,在老媽的描述中,作為一個離了婚的單身男人,他龔八鬥是特別可憐的。吃吃不上,用用不上。周圍沒個人照顧。說著說著,終於埋怨到一笑身上,「本來是好聚好散,平平和和地,結果呢,人立刻人間蒸發。連個散夥飯都懶得吃了。」

  八鬥說:「您見過幾個離婚還吃散夥飯的。」

  蘭芝說你那說的是撕破臉的,不吃。又說:「你們這,和平分手,咱們家人,說話做事,向來是能擺上檯面,別人挑不出什麼理來的。有什麼不能吃的。」停頓一下,想了想,「或者就是她自己不好意思。只能是這個原因。」

  八鬥不接話。這裡面的許多彎彎繞,他的自尊與自卑,都不想再向老媽描述。

  他在一笑跟前是一種人設,在老媽和老姐跟前,又是另一種人設。兩者永不相容。

  打掃完,蘭芝坐著喝茶。杯子裡漂著兩顆焦棗。蘭芝問是不是一笑留下來的。如果是,她不喝。八鬥連忙說:「這是我自己買的。對脾胃好。」蘭芝笑說那可以喝。

  八鬥沒幹活兒卻弄一頭汗。老媽這架勢,搞得跟恥食周粟似的。他離了婚,她就從此跟一笑不沾。一個焦棗的聯繫都不行。

  茶杯端到嘴跟前,蘭芝輕輕吹著還浮在水面上兩顆棗兒,跟推動太極圖裡的兩個點似的,也像兩個眼珠子,溜溜轉「以後什麼打算。」笑容淡,但味道藏在裡頭。都是媽媽對兒子的關懷。

  八鬥略不耐煩,說這不剛消停麼。

  蘭芝道:「我是怕你這一個跟頭摔的,心氣兒沒了,心灰意冷了。」八鬥說不至於。蘭芝又說:「我倒不怕你找不著,」適時停頓,很有節奏地,「是怕你又迷了眼,吃二茬兒苦受二茬兒罪。」

  「那就慢慢來,」八鬥不想讓老媽再嘮叨下去,「這些個話,姐也跟我說了好多遍了。我心裡有數。」

  「她怎麼說的?」

  「她就說,找個過日子的人。」不得不現編。

  蘭芝長歎,「你姐,別的方面,我不敢說,但婚姻家庭上,她是腦子特別清楚,下手也早,現在看看,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以前是難,可夫妻同心其利斷金,風浪再大也過來了。兩個人既然決定在一起,就得能相互陪伴相互支撐,」忽然拿手比劃,「就跟拿天平稱似的,總不能光一頭翹。」八鬥雖然不愛聽老媽的嘮叨,但也不能不承認老媽的判斷有幾分道理。他起身加了點水。

  蘭芝突然問:「那個李騏現在怎麼樣?」

  八鬥愣了一下,說:「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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