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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過來吧。」她輕聲發號施令。理所當然的樣子。龔八鬥本能地想拒絕,可喉管裡還不知道怎麼的發了一聲「嗯」。他步履沉重,腿像灌了鉛,跟要上刑場似的,又站在樓下底下吸了根煙,才終於到燕玲的住處。

  菜已經擺好。琳琅滿目。是賢妻良母的標配。她敦促八鬥洗了手,兩個人坐在飯桌旁。她笑著說開動吧。八鬥卻沒什麼胃口。她做了鳳爪、山藥排骨、白菜牛肉,都是他的最愛。她主動夾菜到他碗裡,見他興致不高,順帶問他是不是在單位遇到了什麼困難。

  「沒有。」他答得乾脆。沒困難。困難就是你。他說不出口。

  李騏來電話,八鬥到旁邊接。沒什麼事兒。也是來問情況的,諸如是否解封,是否上班。八鬥如實答,掛了。

  回到飯桌旁,燕玲問是誰,說怎麼問怎麼詳細。

  「李騏。」八鬥不遮掩。

  燕玲問:「她還沒結婚嗎?」八鬥說沒有。燕玲淡然一笑,不予置評。八鬥也不說話。吃完飯,八鬥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朝外看。他在醞釀。做心理建設,等切入的時機。

  燕玲端薄荷茶過來,遞到八鬥手裡。

  八鬥轉臉,微微低頭看著她,有點結巴,「那個,燕燕姐……」

  燕玲打斷他,「還叫燕燕姐。」

  八鬥更慌了,「不是,那個,燕玲……」

  她輕應一聲,等他下文。眼神裡飽藏期待。時不時抿一口水,不知真喝還是假喝。或許只是潤潤嘴唇。

  「跟你商量個事兒,」八鬥極艱難地,又立刻否定了,「也不叫事兒,就是……」難以啟齒了。

  燕玲利落放下茶杯,拽住八鬥的手腕往裡屋去,「先別說。」推開臥室門,一屋子蠟燭。他懷疑燕玲是從一笑那套的情報。知道他喜歡燭光。可是,眼前的星光閃閃他卻一點不覺得浪漫。而仿佛置身某種巫術陣法中。

  燕玲柔聲下令,「把燈關了。」

  八鬥只好一抬手閉了吸頂大燈。他無處可逃了。進了盤絲洞,他就不再是獵人,而成了獵物……一番酣戰,八鬥半推半就。都這樣了,不發生點什麼實在不禮貌。反倒是燕玲反客為主。她大大地求,他怯怯地給。反復被折騰了幾次。八鬥覺得自己仿佛坐了好幾次過山車,心都快嘔出來了。終於,雨露遍灑。他狼狽退出。斜躺在那兒,跟死人一般。

  她從後面抱著他。牙齒輕輕咬他後背,像要一口一口吃了他。好一陣兒。他才起身要去沖澡。她還盤著他,輕聲在後耳背邊問:「我就不行麼。」

  八鬥的背抽搐了一下。渾身發冷。額頭卻出汗了。汗是也冷汗。他這盤唐僧肉,她勢在必得。

  嗚呼。她全明白。是啊,她從來都是個明白人。這樣好。這樣最好。大家心照不宣,就不用他費力解釋了。他清了清暗啞的嗓子,「那個……」話還沒說出來,她便拍拍他的背,說去洗吧。

  一切戛然而止。

  從衛生間出來,八鬥躡手躡腳的。他經過臥室門口,門虛虛留一條縫兒。燭光全部熄滅了。暗夜無邊。八鬥剛想轉身,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燕玲的聲音卻飄出來,「你在怕什麼?」

  八鬥沒前進也沒後退,整個人僵在門口。他清了清喉嚨,有痰,又不知往哪吐,只要生咽下去,終於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覺得自己跟燕玲的關係就好像這口痰。不吐不快。

  燕玲的氣息很穩,她的話跟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似的,「我們都是單身,我們有選擇的自由,你不用怕笑笑的看法。」

  「不是……」八鬥應對著。企圖以弱勝強。

  「也不用怕你姐不同意,咱們兩個可以慢慢做工作,」她總用「咱們兩個」這個詞兒,聽著很不服。「只要真心誠意真心相愛,元元一定會被感動,我瞭解她,她是性情中人。以後咱們兩個就過簡簡單單的日子,一屋兩人三餐四季。如果你喜歡孩子,隨時可以要……」燕玲絮絮叨叨說著。八鬥腦海中也跟翻PPT似的,不斷有各種畫面。

  是,這些都是他的人生理想。簡單日子。溫馨而圓滿的家庭。但他從未想過合作的對象是……燕玲……

  「那個……」八鬥又開始結巴了。

  燕玲的語速突然加快,情緒也變得尖銳起來,她嗓音顫抖著,「我是死過一遍的人,你把我救活了,不能再讓我死……你給我下了毒藥,不能不給我解藥……」

  天。誰是毒藥誰是解藥。八鬥覺得中毒的是自己!再不走出這間屋子,極有可能當場暴斃。哀哉!生死事大,八鬥覺得自己實在負擔不起這麼重大的責任。怪只怪,他無心插柳,柳卻成蔭。落花有意,流水根本無情。

  八鬥只好無比艱難地,「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房間內沒聲音了。龔八鬥不敢朝裡看。他怕看到燕玲那怨懟的眼神。像女鬼。隨時都要報仇,射出寒光。

  怪只怪這突如其來的流行病。讓他們都變得感性、軟弱起來。八鬥恨自己的怯懦,但又為自己的「堅守」驕傲。然而,在這一片黑暗中,他忽然能夠換位思考,明白了一笑可能會有的感覺。愛,終究沒辦法勉強。

  這一晚,八鬥沒在燕玲那住。幾乎落荒而逃。次日正常上班,一天沒聯繫。晚上到家八鬥也沒給燕玲打電話。但透過窗戶,他能看到燕玲的住處亮著燈。不知怎麼的,八鬥忽然有些愧疚。他還在這兒蠍蠍螫螫,人家燕玲呢,聽明白了,立刻快刀亂麻,一點兒不拖泥帶水。

  江湖兒女,俐亮!

  相形之下,他則有點黏糊的不像男人了。第三天,依舊一整天沒聯繫。到了晚上,八鬥覺得有必要問候問候,別戀人當不成,朋友也毀了。他發消息給燕玲。卻發現自己已經被刪除了。對面樓的那一小間窗,黑著。這個點,她家沒人。不正常。八鬥怕她想不開,出意外,連忙跑過去探看。敲門,沒人應。打她電話,已關機。對門大媽開門,問他找誰。八鬥急忙詢問。大媽卻說,對門的小姑娘,下午搬家走了。八鬥失魂落魄,羞愧難當。這一段短得不能再短的人生插曲,雖然他認為自己不是絕對錯誤的一方,但兩相對比,男女有別,燕玲受害更深。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他甚至預感有生之年,燕玲怕是不會在他面前再出現。由此,八鬥又忍不住念起燕玲的好來。比如,廚藝絕佳;比如,善解人意;比如,知書達理;比如,床上的表現遠超某位馮姓女子……然而,這所有的優點加起來,也不能勝過「不動心」三個字。人,歸根到底還是應該忠於自己的感覺。一想到不用跟燕玲過一輩子,八鬥又覺得慶倖。

  飛蛾掙扎出了蛛網,重新獲得了自由。

  三元找八鬥。八鬥沒讓她去家。約在公司附近。也沒吃飯。三元在路邊等,八鬥開車接上姐姐,就往公益西橋王斯文家去。三元給八鬥一大包防護品。包括酒精、口罩、消毒液等等。她叮囑八鬥,不能麻痹大意。姐弟倆談起在阜新的老媽。八鬥的意思是,儘早接回來為妙。小地方,醫療條件差,萬一流行病開始社區傳播。太被動。

  三元卻說:「先觀察,越是這個時候,越要以靜制動。總不能讓媽自己坐火車吧。等平穩了,咱們開車過去接。」聊完老媽,三元才問一笑的情況。八鬥心咯噔一下。馮一笑的事,他已經沒有資格管了。這個人,也必須從他心裡清除出去。但三元還沒得知實情。八鬥認為現在不是「官宣」的最好時機。姐姐問,他就簡單敷衍,說一笑還在出差,在外地。

  三元譏諷,「她不怕,本身就是做藥材生意的,得病了,自己煮藥就行。」又說:「我要是她,就知趣點兒,耗什麼呀,耗別人也是耗自己。直接分手快樂最好。」

  八鬥不想聊這話題,岔開說現在生意不好幹。這可觸發了三元的傷心事。她的臨期食品店幹不下去了。疫情期間,一律關門。但仍交著房租。八鬥問三元打算怎麼辦。

  三元憤憤:「只能賠,賠光了,賠到底,滾蛋!」八鬥說幸虧姐夫那邊還算穩定。三元心裡膈應,不接話。過了一個紅綠燈,她又說起外國的情況。說燕玲在那邊也不好受。

  八鬥問:「什麼時候說的?」

  三元說前幾天還通了個電話。「她在那邊也是亂,還得照顧個老頭子,想想都麻煩。」停頓一下,「不怕說句天打雷劈的話,老頭要在那邊嗝屁了,她一個人怎麼待?不還得回來。」

  八鬥哦了一聲。不予置評。他當然明白燕玲說的是謊話。沒準兒,是正在為自己回國鋪路。這個故事必須將順溜了。但他跟燕玲的這一段插曲,想必三元是不知道的。

  萬幸。

  說到底,他得感謝燕玲是個靠譜的女人。懂進退,知分寸。既然註定是秘密,那就索性封棺深埋,永不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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