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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一笑搶白:「或者你就當過去的馮一笑死了,沒了,走了,那個當你老婆的馮一笑不存在了。現在新的馮一笑來了,就是你的摯友,你的生死之交。真的,寧願難受一陣,也別糾結一輩子。」

  她伸手拉住八鬥的手。她手冰涼。八鬥下意識兩手捂住了,暖著。一笑繼續:「人這一輩子,你別光找自己喜歡的,你也試試喜歡你的,你也享受享受,人追著你捧著你掬著你的感覺,你很優秀,你值得歲月靜好,下了班,跟老婆坐在沙發上,看看那種可以一邊笑一邊罵的電視劇,那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不美嗎?為什麼不能去追求這種生活呢,非要擱我這提心吊膽,自找苦吃?八鬥,你聽我的,對自己好一點。」說完這一大串,馮一笑定定地望著八鬥。好像生病的人是他。

  八鬥只瞥了她一眼就立刻把目光移到別處去了。這番話,這個大概意思,馮一笑不久之前剛跟他傳達過去。他那時候就覺得一笑有陰謀。他從半信半疑漸漸發展到一個字也不要信。可現在,一笑躺在病榻上——她剛從鬼門關回來,還能說出這一番話。連多疑的八鬥也不得不信那句老古語: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真叫推心置腹了。

  關鍵是,他也漸漸認可了一笑的那種論斷:或許,他們真的不適合做夫妻。做朋友。很好很好,一輩子的那種。八鬥正在出神。馮一笑卻好像能讀懂他內心活動似的,「咱們上輩子,一定是朋友,這輩子,還能繼續當摯友。天生就相互看著順眼。但是,如果距離太近了,就相互影響,反倒不好了。」她狠狠吸一口氣,仿佛剛才那番勸導已經用盡她全部心力,「你以為你難受,你媽你姐難受的時候,我就不難受?你以為我真就是刀槍不入?完全不在乎社會對我看法?不是的!可是問題是現在已經這樣了,那就解綁。自由。我走得遠遠的。也算求個心安。你就讓我當那個天不管地不問的特例。」

  八鬥心縮成一團。沉默。

  一笑寬慰地,「當然這事也不是特別急,年後再說。而且即便咱們在法律意義上結束了,心理上,包括周圍的關係,也都慢慢來。等合適的時候再跟家裡人說。」又笑嘻嘻地,「沒准到時候你都開第二春了。媽和姐一高興,沒准還覺得根本就是好事一樁。」

  八鬥反駁,「離婚永遠不會是好事兒。」

  一笑大喇喇地,「你就別當是離,就當我死了,沒了,男人,生官發財死老婆,中年大幸。」她忽然吟誦起徐志摩的詩,悄悄地來,悄悄地走,不帶走一片雲彩那首。

  龔八鬥目光落在別處。荒誕。結婚,悄悄結的,現在離婚,又悄悄離。他就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婚姻,總是隱晦得跟一部經書似的。而且是他永遠猜不透看不懂的那種。

  ▼第九十三章

  事實上,一系列猛虎操作之後,龔三元有些後悔了。

  首先,她發現自己沒那麼勇敢。勇敢到立馬跟王斯理離婚。就算從經濟角度看,十年養豬,總不能等豬要出欄了,卻拱手送人(但她對自己的魅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信心)。其次,那層窗戶紙被捅破之後,她跟斯理的攻守關係似乎對調了。過去,是她強勢。她攻。他守。這個家她說了算,他唯唯諾諾。

  現在,人橫著走!吃飯都比過去多了半碗,渾身上下都透著理直氣壯。毫無疑問,王斯理現在在心理層面上,是具有壓倒性優勢的。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他料定了三元不肯離婚,所以才幾次三番言語刺激。

  三元冷處理了幾天。終於,在一家三口準備去超市辦年貨的當兒,王斯理明確提出來了,那口氣簡直堪比部級幹部。三元在他那兒恨不得就是個小坐騎。

  「你也鬧了一陣了,」斯理兩手背在屁股後頭,「這馬上也過年,你要覺得差不多了,不整活兒了,咱就繼續過。」

  啥玩意兒?!三元當自己幻聽。到底誰整活兒?!那火騰就燒到腦門上,三元懟:「我還沒原諒你呢。」

  斯理也急,且強勢,「不是,你原諒我什麼呀!我一沒出去跟亂搞,二沒怎麼著,就在網上玩玩也沒發展出什麼情感關係我怎了我?身體也查了,清清白白乾乾淨淨。什麼宮頸癌HPV啥都沒有你還想怎麼著呀!」

  多可怕。男人!不行!得治!三元挺起胸膛,聲音更大,「你這叫出軌叫犯罪,精神出軌肉體『雲出軌』懂嗎?」斯理輕蔑地笑,「你要這麼講我沒話說了,還『雲出軌』。你怎麼不反思你自己!這麼多年,這個家,什麼不是按照你的意思來!你是不是太強勢?!我告訴你,一個家,女人要太強勢,指定過不好!」

  歪理!徹頭徹尾的歪理!三元感歎,錢壯慫人膽啊!王斯理,你是要跟我剛到底。你要服個軟,她龔三元還有可能鳴金收兵,眼下人硬著來,她就必須迎戰!捍衛女人最後的尊嚴。

  龔三元單手叉腰,手指著斯理,「王斯理我告訴你,你這就是犯罪!你知道跟你玩是什麼人嗎?要是存心釣魚的,你不給錢就立馬社死!」

  斯理頭冒汗,但氣焰依舊囂張,不等她宣判完畢就搶著嚷嚷:「你才犯罪!你侵犯隱私!違反網絡安全法!告到法院去,受審判的是你!」哼哼一聲,「你不是要離婚嗎?我沒意見,只要你自己想好了,我隨時奉陪。」

  放大招了。一招鮮吃遍天。

  三元懵在那兒。雖然有一萬次心理準備,可當斯理說出「離婚」二字的時候,她還是措手不及。他就捏准了她這個命門,往死裡戳。可是,她又不能後退。但凡退半步,她這輩子指定被他掐得死死的。起碼五行山下壓五百年。

  三元跟瘋了似的,步子凌亂,「行,打印離婚協議。現在就簽!」

  斯理說:「行啦,別裝啦,不急!就算要離,過了年再說,你不還要找下家麼。你放心,我也是為你好,只要你能找到下家,你滿意,我立刻退出。咱們就一別兩寬,各自歡喜。」

  三元手指著斯理,恨得牙齒都快咬碎了,「這可是你說的!」

  斯理不示弱,「還是那話,你還真別不信,這事兒,我有錯,你的錯兒比我大!在家裡裝個攝像頭,偷拍丈夫那什麼……你這種人誰敢跟你過日子……你就是天天在溫室裡待久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殘酷,」說到這兒,斯理揮手,一副打發她去的意思,「你就去試試,我等著看排隊娶你的人到底是誰。」

  刺激。絕對是刺激。是激將法。是揚鞭打馬。想讓她在震怒中亂了方寸。只是,人家出招了。她龔三元就必須接招。她要不來個馬踏飛燕,都對不起她這半生修為。她的人生信條是:不當孬蛋!行,本來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現在,卻不得不迎戰了。

  三元給八鬥打電話,問他過年期間的安排。她說老媽不打算回來,問他有沒有去東北過年的打算。八鬥立刻同意。三元問:「一笑呢。」八鬥說別管她了,她有她的安排。於是三元出面跟蘭芝溝通。事情落定了。

  年三十兒,娘仨在阜新過。

  龔三元要提前定高鐵票。八鬥說不用,他堅持要開車過去。事實上,自從打一笑那兒回來。八鬥的人生觀似乎有些搖晃。過去,總要考慮小家,考慮兩個人,考慮未來。現在不用了。他就考慮他自己。愛自己。

  這是八鬥從一笑那聽到次數最多的詞。

  陸海超拉八鬥去看車。他建議八鬥換車。要在過去,八鬥肯定不同意。他艱苦樸素慣了。車,能開就行。但現在不一樣。他要解放思想。

  車行裡,陸海超帶著八鬥走馬觀花如數家珍,這裡的車,他多半買不起。但這並不妨礙他煞有介事對八鬥說:「你告訴我,三十歲的男人,開什麼車才叫混得好?」

  八鬥知趣求教,等著聆聽奇談怪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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