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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好在,三元大氣,她舉起酒杯,飲盡最後一點福根,「那就祝你們,發財!」

  是,她也就會這點兒祝福語了。祝誰都是發財。恭喜發財、財運亨通、招財進寶、財大氣粗……在她看來,只要發財,很多問題就能解決。但現如今,這話她自己都不信。王斯理是發了小財了。結果呢,學壞了。

  酒席過後,王斯理叫了車,兩口子往豐台家去。同坐在後座。斯理不自覺把頭靠在三元肩膀上。莫名地,三元一陣噁心。

  純潔愛情早沒了。眼前只是個會演戲的男人。但三元一直沒發作。她認為王斯理還在演。因為這種膩歪本身就不正常。他一定是覺察到她已然發現了什麼。所以及時找補,企圖取得她心照不宣的原諒。

  因此,龔三元覺得,暫時還是不能立刻趕盡殺絕。

  只要他懸崖勒馬,只要他浪子回頭,她還是應該給他改過的機會。終歸終,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三元幽幽地,「我得去三河一趟。」

  斯理頭支棱起來,「去那幹嗎。」

  三元道:「小攀要走了,那倉庫,我不得自己去捋清楚。」

  「出差啊?」斯理問。

  「就幾天。」三元拍拍他的頭。她也演戲。又捎帶一句,「你自己在家小心點。」算點了他一下。再說:「明兒大姐來接默默。」斯理說接他幹嗎。三元說你又忘了,她要帶兩個孩子去天文臺。

  呵呵,行了。羅網布好了。就看王斯理朝不朝裡頭鑽了。常言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三元等著看好戲。

  手機支架擺在床頭桌子上了。這裡是三元家附近的小旅館。龔三元在手機屏幕上戳了戳,又那拿起座機聽筒,打給前臺。她問WIFI賬號和密碼。

  都搞定,才把手機放在支架上,點開APP。家裡的情景立刻就在手機屏幕上一覽無餘了。為了確保無死角。龔三元在每個屋都裝了攝像頭。今兒一整天,她都會窩在旅館看直播。

  劇目:慎獨。
  場次:獨角戲。
  演員:王斯理。

  三元盤腿坐在床上,爆米花也安排上了。平時去電影院捨不得買,看自家的戲,三元興致勃勃。洗了澡,敷上面膜,美美地吃,靜靜地看。

  斯理入畫了。今天他休息。起了床,不錯,還知道幫默默做早飯。吃了飯,帶默默出門。送他去斯文那兒。直到下午兩點才回來。很好。這半天還算是個人。回來之後,斯理澡都不洗,往沙發上一躺。看手機。就這麼過了大概兩三個小時。斯理在沙發上睡著了。說真的,看到這兒,三元多少有些同情丈夫。或者說,同情中年男人。

  不不,還不準確,男字去掉。她同情人。中年人。不分男女。包括她自己。中年人的生活就這麼無聊!

  老媽姜蘭芝來電話。三元接了。母女倆沒聊幾句,三元就藉口要收快遞,把電話掛了。冬天,天黑得早。三元打給斯理,假意關心他晚上吃什麼。王斯理說不打算吃飯。

  三元假意又真心地,「別空著肚子,胃磨壞了。吃點麵條兒。」

  斯理還算聽話。果然起身弄了點麵條扒拉著。不過吃完飯,事情就開始有點變化了。王斯理進臥室了。還不是睡覺的點。他拿著手機,好像在自拍。攝像頭離得太遠,看不清他手機屏幕上的畫面。跟著,他竟然開始脫衣服。先是上衣。跟著,褲子也脫了。三元腦中轟然,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那話怎麼說來著,樹不要皮,必死無疑,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君子要慎獨呀!這王斯理就他媽的妥妥的小人!這……裸聊?!

  龔三元立刻撥打電話過去,「默默呢。」她故意問。斯理不耐煩,「不是送大姐那了麼。」瞧吧,耽誤他好事了。人不高興。三元又說:「一會居委會的人可能要上門。」斯理問幹嗎。三元說在群裡說的,可能要登記個什麼。說完就掛了。

  好了。擾亂了。龔三元覺得,自己做得夠明顯了。他怎麼著也該收手了。結果呢,人家不管。照樣來。三元只好截屏,保留「犯罪」證據。完成了全套,王斯理就躺在床上,光著,跟個大粘蟲似的。

  三元恨得牙根疼。男人!永遠表面一個樣兒,背後一個樣兒!就看你眼睛裡能不能揉沙子!戲看完了,三元平躺在床上,魂跟被抽了似的,她忽然覺得自己好蠢。這種事,是不是不知道要比知道好?或者說,知道了,也要裝不知道。人至察則無徒,看清一切,美也就不是美了。

  然而,三元還是無法說服自己。當個傻子絕對不是件好事兒。她嚴重懷疑斯理的play對象。是固炮。且絕非一天兩天。龔三元真想立刻回去,乾脆給他多下點安眠藥算了。但不成。她不允許自己這麼狼狽。起碼,要過了今晚。她要好好想想。

  一整夜,龔三元睡得驚驚乍乍,一會睡著了,一會又醒了。腦中盤旋的是眼裡揉不揉砂子的問題。天亮了,三元起來洗了個澡。答案已經有了——不揉。她為什麼要揉。眼睛就是眼睛。裡面不能有砂子。

  她也不玩霧裡看花那套。就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誰也不能破壞她感情的純潔性。箭在鉉上,她必須要發。這一仗,必打。且必須贏。

  ▼第九十一章

  像女皇,像判官,像夜叉,像白無常,像仗寶劍的紅拂,像扛大刀的王五;還像海上的妖人,唱首歌就能把水手迷惑,也像美杜莎頭上的蛇,看著都瘮人;像西游裡的二郎神,眉目間有天眼,能射出電來,也像水滸的孫二娘,笑容裡隱藏著殺機,活人在她眼中都是包子餡;像紅樓的王熙鳳協理喪事,坐在那兒秩序立馬井然,還像三國的張飛一聲吼河水倒流;像草窠裡的兔子隨時能跳起來,也像湖底的老龜靜得仿佛死了一般;還像一株美麗的燈籠草,是不動的,就等著獵物鑽進它那血盆大口;像草原上的母豹,只要一出擊,就必定要有斬獲,不容有失。她像手持倚天劍的滅絕師太,一念成魔遇佛殺佛,還像吃了熊心豹子膽的玉嬌龍,不用跟任何人講理,她就是理。她更像一具魔,一個鬼,一隻妖,反正不是人,嘴裡含著火團,只要對面有動靜,她就一個霹靂打過去,准叫對手粉身碎骨片甲不留。她像一切捕獵者,也像一切執法者。

  總而言之,龔三元準備好了。

  夜幕降臨,客廳的光線越來越稀疏,跟快要窒息似的,燈關著,她就端坐在自家沙發上,正對著大門,凜凜冽冽。她把沙發挪了位置,小桌子也搬到沙發前,桌子上擺著個小本兒,一面紙上寫滿了字。

  全是王斯理的罪狀。

  時間差不多了。聽到腳步聲了。那是戰鼓。是他。她不懼。她特別佩服自己這點,越臨大事越有靜氣。

  門被打開了。他低著頭,忙著換鞋,根本沒注意到她的存在。夜色是她的隱身衣。一陣窸窣,他是從口袋裡掏東西。他有這個習慣,到了家第一時間把口袋掏空,因為他從來不帶包。她建議了多少次,甚至在他兩次丟了鑰匙之後主動給他買了一個體面的上檔次的牛皮包,他就是不帶!她也問過為什麼。他就說不習慣。

  三元說:「壞習慣不能改麼。」

  王斯理比地下黨都硬,明著說改,但第二天出門還是主動忽略那個包。

  他還有個習慣三元也是深惡痛絕。他喜歡「剩」。

  吃飯剩,做菜剩,買東西剩,永遠做多買多,永遠剩那麼一點。

  有一天,三元指著鍋裡的一小撮土豆絲問:「為什麼?」

  王斯理瞪著眼反問:「什麼?」

  三元苦口婆心,「這樣會給孩子不好的示範,咱不怕多吃多買,咱們不要剩不要浪費行麼,你剩這一口給誰。」

  王斯理還是堅挺:「不給誰。」

  三元追問:「那為什麼。」她要一個答案。

  王斯理乾脆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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