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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三元的氣勢沒嚇倒八鬥。他頂一句,「那沒孩子的人,就不要在這個世界上存活了嗎?個個都活得很慘?低人一等?不得善終?」一趕氣兒說出這麼一嘟嚕話,八鬥自己也嚇一跳。話不從嘴巴裡說出來,他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想法。或許,在內心深處,從下意識的層面出發,他已經給出了一個彌補他跟一笑婚姻裂痕的解決方案。

  那就是:不要孩子。

  他可以妥協。即使沒有孩子,他跟一笑還是可以雙宿雙飛。先穩住現狀再說。一笑的病還可以治,他們還年輕,實在不行,去國外想辦法。找人生。只要兩個人還有在一起的決心,任何困難都能解決。

  他心甘情願……

  三元望著出神的弟弟。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把八鬥逼到放油鹽醬醋的鐵架子旁邊,「什麼意思?馮一笑跟你說的?」她連名帶姓地,罵也罵個完全,「她給你灌輸的?當丁克兒?是這樣嗎?」怒氣衝天地,「她要敢這麼說,我立刻我沖過去我給她一槍!」三元真模擬出個手槍的姿勢。

  「姐——」八鬥急於阻止悲劇的發生。好在,王斯文進來了。她要泡焦棗,過來燒開水。看到臉紅脖子粗的姐弟倆,斯文詫異,「幹嗎呢這是。」在大姑子面前三元還是掩飾,「不是,鬥,把窗戶開一下,熱。」又招呼斯文。聽聞斯文要泡焦棗水。三元坐上炊子,等水開,又在斯文的杯子裡加了甘草和桂圓肉。然後,斯文就開始暢談蓓蓓最近在學習上的進步了。

  ▼第八十八章

  生日宴吃到三點。所有人酒足飯飽不亦樂乎。王斯理甚至還發出了一句感歎,「老婆真好,姐姐真好,姐夫真好!家真好,我知足了。」作為女主人和宴會的操辦者,龔三元深表欣慰。飯後各人該幹嗎幹嗎。斯文兩口子帶蓓蓓去商場買學習的獎勵——某種死貴娃娃;八鬥帶默默去遊樂場;三元想去市場釺褲邊。斯理的西褲有點長,一直沒來及弄。

  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三元拎著小口袋去跟斯理打招呼。王斯理盤在臥室飄窗上,窗戶開著小縫兒。抽煙。可能有虹吸效果。煙霧一出來,就被拽出窗外去了。

  王斯理喝酒上臉,黑裡透著紅。但三元遠遠望著自家男人,怎麼看怎麼順眼。男人到了中年,分兩種,一種是越看越不順眼的。另一種相反。所幸,王斯理迅速從第一種蛻變成第二種。量變到質變。三元恨不得都喊他一句「臭寶」了(還有「寶娃子」)。這些美麗的稱謂,都是當年戀愛時,三元賜給斯理的。土味十足。但三元喜歡。膩歪。愛一個人就要跟他膩歪。就好像現在,龔三元上前抱了斯理一下。實體的。熱乎乎的。丈夫。三元覺得自己甚至比吳屈夢都幸福。

  「那我去了。」三元交代。斯理問她去哪兒。三元說不是說了麼,去市場,扡褲邊。斯理問是不是小紅門那個。三元說是。斯理又說那家太遠。

  三元笑著說:「溜達溜達,就當消食,一個半小時怎麼也能打個來回了。」斯理叮囑她路上注意。龔三元拎著西褲,走到門邊換鞋往外走,剛開門出去,她突然想起自己有條褲子也要軋。於是哐當關門,轉身進屋,又往北面小房間去。

  找到了,裂口不大。三元索性拿了針線,坐下來自己縫。門虛虛掩著,留一條小縫兒。屋子裡沒一點聲音。三元腦中忽然閃現四個字:歲月靜好。

  是啊!所謂的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她也知足。

  臥室傳來點聲音。從那邊門縫兒鑽出,又從這邊門縫鑽入。是斯理在接電話。龔三元不自覺停下手中活計。仔細聆聽。斯理喂了一聲之後,又帶著笑冒出一句,「他不在家。」

  三元頭皮都緊了。「他」指誰?

  斯理又說:「玩不玩?我只有一個小時。」

  腦中轟的一下。五雷轟了頂。龔三元差點傻了、瘋了、呆了、失明了。只剩聽覺還在發揮作用。

  斯理又說:「隨便啊,想怎麼玩,陪你。」

  好了。確定了。「她不在家」,是女字旁的她,指的就是她龔三元!跟斯理對話的,也是女字旁的她!是不要臉的賤貨!一瞬間,各種情緒積壓在三元心口,跟一塊擱了多年的大茶餅似的,那滋味,複雜……三元剛想起來沖過去,直接抓他個現行。那邊卻沒動靜了。整個屋子恢復寧靜。三元放下針,偏又紮了自己的手。她也不叫疼。她逼自己冷靜。抓賊抓髒,捉姦捉雙,在沒有充分調查研究的情況下,她不能貿然行動。那樣,只會給敵人戰略轉移的機會。

  龔三元失魂落魄起身,西褲都沒拿,呆呆往外走。門輕輕帶上。呱噠。一個世界對她關閉了。她卻看到另一個世界。那世界魑魅魍魎,貪淫樂禍,多殺多爭。是口舌凶場,是非惡海。

  剛出樓道三元就哭了。迎風流淚。斯理的電話跟著就打過來,「你哪兒去了?」

  三元用最後一絲力氣穩定情緒,「扡褲邊。」

  斯理反詰,「褲子沒帶啊!」三元愣了一下。腦袋昏了。謊編得不圓。「哦,那兒好像關了,我去菜市場看看,有就明天再弄。」斯理又問哪個菜市場。三元說就是小區旁邊的菜市。

  掛了電話,三元不哭了。她大概明白了斯理是在算時間。八成認識了一個什麼女人。兩個人總是趁她不在的時候快活。打個時間差。

  斯理這通追問電話,簡直此地無銀三百兩!

  三元絕望。但另一方面,她還沒完全失去理智,她告訴自己,行動要快。敵方已經有覺察。她必須在斯理消滅全部證據並完成戰略轉移之前,搞到全部信息。

  回來裝沒事兒。拎了一包小米,兩根蘿蔔。

  一進門,斯理就巴巴地跑來接。

  心裡有鬼。以前可沒那麼積極。

  三元把袋子遞過去,斯理問晚上吃什麼。三元說不是剛吃完麼,又吃。斯理笑哈哈地,「你不是說想吃艇仔粥,我點。」三元婉拒,說剩菜打掃打掃就行了,也不餓。

  龔三元走到沙發上坐下,故意問:「感覺怎麼樣,這個生日過的。」斯理又開始對自己老婆一通讚美。三元也順著演戲,深情道:「我是希望你好,咱們是初戀,一竿子撐到今天,事業起起伏伏,感情起碼風平浪靜,斯理,我對你沒有任何要求,自打嫁給你那一天,我就下定決心,不管你是窮是富,反正,咱得走到底。」

  王斯理望著三元說不出話來。似乎被感動了。但從他的微表情看,三元覺得,他可能是愧疚。剛跟別的女人聊完,老婆又來一番肺腑之言。不消化。哼,但凡他有良心,就必須「發現」。可也難說,很多男人都能一鍵切換。個個影帝級。

  龔三元首先要搞明白的,是「那人」究竟是否存在,然後才是「是誰」。怎麼處理。三元的「作案手法」老套又自然。她只是在給斯理睡前那杯牛奶裡多加了兩片佐匹克隆。王斯理很快就昏睡過去了。三元推了推他。像死豬。她叫他名字。自然沒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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